“慢慢来吧”

“下一站，南城。”她抬起头来，看着前方正变得越来越近的、属于她的下一段旅程。车厢微微晃动着向前，车轮有节奏地碾过铁轨，发出的声音单调而持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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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比溪城热。这是林乐萌走出火车站那一刻最直接的感受。九月初的阳光从头顶直直地浇下来，把整个车站广场晒得发白，空气里是潮湿的、带着沥青和汽车尾气味道的热浪。她站在出口处眯着眼睛找了一下接站的牌子，音乐学院的校车在广场东侧，她拎着箱子走过去的时候后背已经微微出了汗。

校车晃晃悠悠地穿过南城的街道。车窗外的城市比溪城大很多，楼更高，路更宽，路边的树也是她不认识的品种，叶子宽大而浓绿，在阳光底下油亮油亮的。她看着窗外那些陌生的街景，心里说不上是兴奋还是别的什么，就是觉得这个城市很大，大得可以装下很多新的东西。

……

到了学校之后是报到、领钥匙、找宿舍。宿舍是四人间，她到的时候已经有两个室友在了，一个是本地人，一个是隔壁省来的。三个人互相自我介绍了一番，客气而礼貌。她选了一张靠窗的床，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床单铺平整，书摆在书架上，竹笛放在床头最顺手的位置。收拾完之后她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校园，楼下的路上有新生拖着箱子来来往往，到处都是陌生的面孔和新鲜的、还没有被用旧的气息。

晚上她给傅勇发了一条消息：“到了。你那边怎么样？”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间宿舍的书桌，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和一支笔，窗台上放着一个保温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画面，但她看到那个保温杯的时候愣了一下——和她桌上那个是同一款，颜色都一样。

“到了。”他回了两个字。

她看着那张照片和那两个字，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城市好像没有那么大了。

……

开学之后的日子被新鲜的事情填得很满。作曲系的课比她想得要多，和声、配器、曲式分析、视唱练耳，每一门都要花很多时间去练。她每天早上背着书包穿过校园去琴房，中午在食堂随便吃点什么，下午继续上课或者练琴，晚上回到宿舍有时候还要看书到很晚。日子变得很快，快得她还没来得及习惯这个城市的天气就已经过完了第一周。

她和傅勇的联系没有断，但也不像高中那样频繁了。有时候她练完琴回宿舍的路上拍一张校园里的树发过去，他隔一会儿回一张他学校图书馆的照片。有时候她晚上写字写到一半想不起来某个和弦的走向，发消息问他知不知道，他会回一个“不知道，我是学教育的”。她看着那行字笑一下，然后自己翻书去查。有时候他会在很晚的时候发来一句“今天降温了，记得加衣服”，她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就会多穿一件。那些消息不长，有时候隔几个小时才回，但从来没有断过。

……

国庆假期的时候她回了趟溪城。夏雨也从学校回来了，两个人约在以前常去的那家奶茶店见面。夏雨比高中时候晒黑了一点，发型也换了新的，整个人看起来比从前更放得开了。她坐下来第一句话是“我跟谢长渊在一起了”，声音不大但脸上有藏不住的笑意。林乐萌看着她，心里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但还是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恭喜”。夏雨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说“你怎么都不惊讶”。林乐萌说“你们早该在一起了”。夏雨笑着翻了个白眼，然后开始讲谢长渊怎么跟她告白的、她怎么答应的、她室友怎么起哄的，讲得眉飞色舞，像是要把攒了一个月的故事一次全说完。林乐萌听着她讲，偶尔笑一下，觉得夏雨身上那种热腾腾的生命力一点都没变。

……

那次回溪城她也见到了傅勇。两个人约在以前常去的那个公园湖边，就是夏天写曲子的地方。十月初的南城还热着，但溪城已经凉快下来了，湖边的柳树在风里轻轻晃着，荷花已经谢了，只剩下一些枯黄的荷叶浮在水面上。傅勇比她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比从前更分明了，金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在长椅旁边站定，看了她两秒，然后说：“你晒黑了。”她笑了一下说：“南城太晒了。”然后两个人在长椅上坐下来，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和以前一样。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凉意，她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大学怎么样？”她问。

“还行。”他说，“课挺多的，但比高三轻松。”

“你室友怎么样？”

“还好。”

“你加入什么社团了吗？”

“没有。没时间。”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觉得他的回答精简得和从前一模一样，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有些东西没变。两个人在湖边坐了一个下午，聊了一些有的没的，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看湖面。傍晚的时候他们沿着湖边那条路往外走，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下回见面是什么时候？”

“寒假吧。”他说。

“那中间呢？”

“发消息。”

她点了点头，转身要走的时候听到他在后面说了一句“林乐萌”。她回过头，他站在公园门口的台阶上，傍晚的光线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半张脸照得发亮。

“南城那边，你一个人如果有什么事……”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可以跟我说。”

她看着他，觉得这句话从傅勇嘴里说出来有一种特别的重量。他不是那种会说“有事找我”的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通常真的会帮到底。她点了点头说“知道了”，然后转身走向车站的方向。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台阶上没有动，路灯刚好亮了起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暖黄色的光里。

……

她回到南城之后日子又恢复了之前的节奏。上课、练琴、写曲子、偶尔跟夏雨打电话听她讲大学里的新鲜事。有一天她在琴房里练了一下午的和声作业，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傅勇发来的一张照片——他书桌上摊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杯水，水面上倒映着一小片模糊的灯光。照片下面什么字都没有，但她知道他在告诉她，他也在一个人做着自己的事情。

她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天空拍了一张，发过去。南城的傍晚天还亮着，天边有一层淡淡的橘粉色，很薄，像一层还没铺开的颜料。她拍完之后看着那张照片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继续走了。她知道他在另一座城市的灯光底下也做着一件差不多的事，这种知道本身就已经是一种陪伴了。

“慢慢来吧。”她对着面前那条被路灯照亮的校园路轻轻说了一声，脚步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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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合上了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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