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带上吧”

"下次来的时候再吹给你听。"她说。风吹过来把她的声音送出去，落在夏天的尾巴上。旁边的人脚步没有慢下来，从动作到距离都在告诉她，他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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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的第一个早晨，林乐萌收到了录取通知书。EMS的快递员打电话让她下楼签收的时候她正在厨房煎蛋，听到电话里说"你的录取通知书到了"，她握着锅铲愣了一秒，然后关火、放下锅铲、擦手、下楼，动作一气呵成又毫无章法。

牛皮纸信封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拆开的时候纸张摩擦的声响清晰而郑重。她抽出那封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先看到了南城音乐学院的校徽，然后是她的名字，然后是那行让她心跳停了一拍的字——"经审核，你被我校音乐学院作曲系录取"。

她站在单元门口把通知书看了两遍。晨光从头顶照下来，把纸张的每一个棱角都照得清楚分明。她看了第三遍才想起来可以上楼了，把通知书小心地放回信封里，上楼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拍。

进门之后她把录取通知书放在茶几上，然后给傅勇发了一条消息："我收到了。"

过了没几分钟那边回了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同样是牛皮纸信封，同样是录取通知书的内页，上面的校名比她那个多了一个字，专业那一栏写着"教育学"。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下，拿起录取通知书又看了一遍。南城音乐学院作曲系。她要在那个城市学作曲了，学怎样把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变成可以被听见的旋律。

那天下午她约了夏雨出来。夏雨拿到录取通知书已经好几天了，在电话里跟她说"我都已经拍给家里群里所有人都看过了"。两个人坐在奶茶店的老位置上，夏雨凑过来看她的录取通知书，啧啧感叹了两声然后说："南城也！离我们那边坐地铁二十几分钟就到了！"

"谢长渊呢？"林乐萌问。

"他那个学校离我大概两条街，走路十五分钟。"夏雨说这话的时候低头拿吸管搅杯子里的珍珠，动作很专注，专注到像是在掩饰什么。"他说他选那个学校主要是因为专业对口，你信吗？"

"专业对口为什么不去更好的学校？"

夏雨的搅动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抬头看林乐萌，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夏雨先笑了。"好吧，我也觉得他在找借口。"她终于把最后一点不好意思也咽下去了，"他跟我说了，说选那边是因为想离我近一点。"

林乐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有评价。夏雨自己说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两秒，然后像是刚刚意识到这话意味着什么，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她低下去假装在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胡乱划了两下。林乐萌看着她那样，忽然觉得有些话其实不必说得太清楚，到了该说的时候自然会像夏天傍晚的河水涨到该有的位置那样。

……

八月中旬四个人又约了一次野餐，这次是去郊区一个水库旁边。天气热得出奇，阳光把水面晒成一大片流动的白光，岸边有几棵很大的榆树投下浓密的树荫。谢长渊带了一块野餐布铺在树底下，夏雨带了一堆零食和饮料，林乐萌带了自己做的几样小菜，傅勇带了一个蓝牙音箱，放着什么安静的钢琴曲。四个人坐在树荫底下聊着对大学的想象和期待，聊着那些最近共同收到的录取通知书，像盛夏里偶尔落下来的一片叶子，稀疏又平常。

谢长渊中途去接了个电话，走远了。夏雨坐在餐布另一头低头剥一颗橘子，手指撕开橘皮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林乐萌看到她剥完橘子之后留了一半放在餐布边上，没有吃，也没有给任何人。后来谢长渊打完电话走回来重新坐下，看到他面前那半颗橘子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拿起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什么都没说。

林乐萌转过头看着水面的波纹，傅勇在旁边坐着一言不发。她感觉自己的手背被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外侧擦过她的手背，像是无意间碰到的，又像是有意的。她没有低头看，但那一下碰触在皮肤上留下了一片温度，在水库的风里迟迟没有散去。

从水库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田野和天空慢慢从浅蓝变成橘粉。夏雨坐在她旁边睡着了，脑袋微微歪着靠向车窗那边。谢长渊坐在副驾驶，傅勇在开车，车里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噪和轮胎压过路面时那种均匀的嗡嗡声。她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往后退，觉得这个夏天正在一点一点地收拢它的边缘。

到家之后她站在阳台上吹了一会儿夜风。天已经全黑了，楼下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和去年夏天、前年夏天一样。她想起那些在这座城市里走过的路、吹过的曲子、抄过的笔记，那些在学校的走廊和湖边的柳树之间来回穿梭的日子。忽然觉得它们变成了一个整体，像一片正在慢慢收拢的折扇，每一根扇骨上都刻着一小段故事，合起来的时候就是一整个夏天。

"都带上吧。"她对着夏夜的风说了一声，然后转身走进客厅，门在她身后轻轻地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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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合上了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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