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说好了”

"生日快乐。"林乐萌说。

"生日快乐。"傅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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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过了中旬之后，天气一下子冷了下来。那种冷是突然的，像有人拧了一把开关，把秋天的凉意直接调到了深秋该有的温度。风变得干燥而锋利，吹在脸上带着细小的刺痛感，梧桐树的叶子几乎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蓝色的天空里画出细密的线条。林乐萌开始穿厚外套了，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呼出的气变成一团白雾，在晨光里飘散了又被下一团接上。

……

生日过后的那几天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事情没有变，座位还是那个座位，人还是那个人，该写作业写作业该考试考试，但她总觉得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变薄了一些，像隔在中间的那层东西被什么东西轻轻地融化了，薄了一点点，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她能感觉到。她低头写题的时候傅勇的胳膊偶尔会碰到她的胳膊肘，以前碰到就移开了，现在碰到之后移开的速度比以前慢了一拍，像是多停了半秒在判断那个接触感。她不知道这是自己多想了还是真的，反正她没有躲，他也没有躲。

……

那周有一节体育课，天气冷到操场上跑步的人都缩着脖子。体育老师带着大家跑了两圈就让自由活动了，大部分人挤在主席台背风的地方站着聊天。林乐萌在跑道边慢慢走着，傅勇从后面跟上来，和她并排。风很大，她把头发拢到耳后，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穿着运动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和一双眼睛，在冷风里显得格外的亮。

"快十一月了。"她说。

"嗯。"

"高三好像才过了一个多月，感觉已经过了很久。"

"因为每天都差不多。"傅勇说，"差不多的日子过起来就会觉得久。"

"那你还觉得快吗？之前你说怕时间过得太快。"

傅勇没有马上回答。他走了一段路，看着前方操场上被风吹得伏倒的枯草，然后开口说："现在觉得快慢都一样。反正过一天就少一天，重要的是跟谁一起过。"

林乐萌侧过头看他。傅勇还是看着前方，表情平静，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朝一边倒。她收回目光，没有再追问。那句话她听到了，收好了，放在心里一个不会弄丢的地方。

……

十月下旬的一个周五晚上，林乐萌被留下来帮忙布置教室后面的学习园地。叶老师说高三了，得有点新气象，让班干部换一批学习资料和优秀试卷上去。林乐萌本来不是班干部，但班长说"你上次考那么好你的试卷贴上去最合适"，她就留下来帮忙贴了。贴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教室里的灯亮着，窗外黑漆漆的一片，只有远处几栋教学楼的窗口还亮着零星的光。

她收拾好东西准备走的时候发现傅勇还没走。他坐在位置上写东西，面前摊着一本书，看起来是教育学的。她走过去敲了敲他的桌角："你还在这？"

"等你。"他合上书放进包里，站起来背上，"一起走。"

"你怎么知道我会留到现在？"

"猜的。"

两个人关灯锁门，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风迎面扑过来，比傍晚的时候又凉了几分。林乐萌缩了缩脖子，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进领子里。傅勇走在旁边，脚步不快不慢的。操场上的路灯已经亮了，把跑道照得发白，边上的草坪黑黢黢的，风把落叶吹得贴着地面沙沙地跑。

走到操场中间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傅勇也停了，偏头看她。

"傅勇，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她问。

傅勇安静了一会儿。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但她问得很自然。他看着前方那条被路灯照亮的跑道，像是在回想什么很久以前的事情。1

"不太爱说话。"他说，"也不太爱跟人玩。"

"一个人待着的时候都在干什么？"

"看书。院子里有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坐在树下看书，花掉下来落在书页上。"

林乐萌听了之后没有说话。她想象着一个很小的傅勇，坐在桂花树底下翻书，花瓣落在纸页上他轻轻吹走。那个画面让她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柔软。"那你还记得那棵桂花树吗？"

"记得。"他说，"后来搬家了，树还在原来的地方。"

"如果你以后当了老师，"林乐萌说，"你会在学校种一棵桂花树吗？"

傅勇侧过头看了看她，表情在路灯底下看不太清楚，但他的声音是温和的。"如果种了，秋天的时候让你来看。"

"那说好了。"

"说好了。"

她重新迈开步子，他也跟上来了。两个人继续往校门口走，秋天的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们的衣摆吹得猎猎响。路灯一截一截地照过去，光与暗交替着落在他们身上。她走着走着忽然觉得高三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因为有一个人始终走在旁边，脚步和她一样快一样慢。

走到分岔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转头看他。路灯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金色的头发在光线里像一小簇安静的光。她想起生日那天他说的话——"以后每个生日都跟你一起过"。那时候她以为是许愿，但现在她有点觉得那不是愿望。

"傅勇。"

"嗯？"

"十一月也过得慢一点吧。"她说。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2

"好。"他说。

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了。风从后面推着她，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而干爽的声响。她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来刚才在操场上说的那棵桂花树——她有点想知道那棵树还在不在原来的地方，如果还在的话，秋天的时候树底下是不是还落着一地的碎花。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打算什么时候有空了问问他。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抬头看了看月亮。月亮不是圆的，弯弯的一钩，清亮地挂在深蓝色的夜空中，旁边稀稀疏疏缀着几颗星。她呼出一口气，看着白雾在眼前散开，然后轻轻笑了一下。1

"那说好了。"她低声重复了一遍那句话，声音小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楼下有风穿过树梢的轻响。她推开门走进楼道，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轻快地回响着，一声接一声，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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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合上了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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