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见”

"还有十三天。"她在楼梯间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很小，被楼道里的回声接住又放开，在水泥墙壁之间弹了一下就散掉了。

--------------------

九月最后一天的晚自习，叶老师在讲台上站了很久，像是有话要说又不太想说。底下的同学们也都感觉到了什么，翻书的声音轻了，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等待的气氛。终于叶老师开口了："关于国庆假期的安排，我说一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按照国家规定，十月一号到八号放假调休，共八天。高三年级七号、八号开放自习室，自愿参加，不组织集体教学，自习开始时间不早于七号上午十点。"

底下一阵低低的骚动。八天假，对于高三来说已经算是意外之喜了。夏雨从前排转过头来冲林乐萌挤了挤眼睛，林乐萌弯了一下嘴角，目光却不自觉地往旁边偏了一瞬。傅勇低头写着什么，日光灯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看不出对这个消息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但是——"叶老师的声音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拽了回来，"十月九号和十号，月考。考完就是周末，你们自己安排。"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八天假期的喜悦和月考的阴影在空气中短暂地碰撞了一下，最后散去。林乐萌低下头算了算日子——十月一号到八号放假，九号月考第一天，十号月考第二天。她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十月十号。她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那个日期，然后松开手指，继续写题。

……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九月底的夜晚凉得彻底，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地上的露水气息。林乐萌背着书包走在路灯底下，旁边是同样沉默的傅勇。两个人都没说话，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此起彼伏，像某种不需要言语的对话。

走到分岔口的时候林乐萌停下来，傅勇也停了。

"假期有什么打算？"他问。

"睡觉。"林乐萌想了想，"前三天先睡觉，睡够了再说别的。你呢？"

"写作业，看书。"

"七号八号来自习吗？"

"可能来。"

"那我也来。"她说，"反正在家也是写作业，换个地方写效率高一点。"

傅勇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秋天的夜风里微微晃动着。林乐萌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之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林乐萌"，她回头。

傅勇站在路灯下面，金色的头发被光线烘成一种温暖的色调。他看着她说："假期快乐。"

林乐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假期快乐。"她说完转过身继续走，步子比之前轻快了一些。秋天的月亮挂在头顶，清亮亮的，圆了大半。她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日子，还有十天。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到时候再说。

……

十月一号那天林乐萌睡到了中午。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昏暗得像傍晚，她是被手机震醒的。夏雨发了好几条消息，第一条是"国庆快乐！！！"，第二条是"我今天要去吃大餐"，第三条是"你肯定还在睡吧"，第四条是"醒了回我"。林乐萌眯着眼睛把消息看完，翻了个身又赖了几分钟才爬起来。

拉开窗帘的时候阳光猛地扑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透亮。窗外的天蓝得干净，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在风里翻涌着深浅不一的暖色。林乐萌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八天假期像一块刚刚摊开在面前的白纸，干干净净的，等着她在上面写点什么。

……

前三天她真的在睡觉。不完全是睡，就是放纵自己过一种毫无效率的生活——睡到自然醒，起来随便弄点吃的，窝在沙发上看书或者刷手机，下午再睡个午觉，晚上早早就又躺下了。林乐怡看她这样也只是每天出门前在桌上留张纸条说冰箱里有吃的。林乐想倒是时不时来敲她的门，问"二姐你起来了吗""二姐你要不要出去玩"，都被她用"我在休息"三个字打发了。

……

第四天的时候她觉得休息够了，开始写作业。高三的作业量不少，每科都有一沓试卷，堆在桌面上像一座小山。她一张一张地写过去，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着，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又继续写。窗外的光线从上午的明亮变成下午的柔和，又从柔和变成傍晚的橘红。她写完最后一张数学卷子的时候抬起头来，窗外天已经暗了大半，只剩天边一小片残留的橙红色。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拿起手机看了看。夏雨在群里发了几张出去玩的照片，配文是"今天吃了火锅"。谢长渊在底下回了一句"也不叫我"，夏雨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林乐萌划过去，看到傅勇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消息列表里，没有新消息。她点进去看了看，上一条消息还是放假前那天晚上的"假期快乐"。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作业写多少了？"

那边回得很快："数学还差一张。"

"我刚写完数学。"

"那你比我快。"

"因为你这几天肯定又在看教育学的书。"

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嗯"字。林乐萌看着那个"嗯"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一边，打开台灯继续写下一科的卷子。灯光把桌面照得暖黄一片，窗外的夜色彻底沉下来了，远处有零星的灯光在闪烁。她低头写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在草稿纸的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又在圈旁边画了一个更小的点。她看着那两个符号发了会儿呆，然后把草稿纸翻过去，继续写题了。

……

十月七号那天早上她起得比前几天都早。到学校的时候刚过九点半，校门口零星有几个学生往教学楼走，比平时安静得多。她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发现门已经开了，傅勇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她的时候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你来早了。"他说。

"你来得更早。"1

"我十点开始自习。"

林乐萌走过去坐下，把书包放在桌上。"那还有二十分钟，你刚才在干嘛？"

"发呆。"

"级部第一也会发呆？"

"级部第一也是人。"

她笑了一声，从书包里掏出试卷摊开。教室里只有几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块暖黄色的长方形。她低头写了一会儿题，余光里看到傅勇也翻开了书，两个人隔着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那安静是舒服的，像两片树叶落在同一片水面上，顺着同一股水流慢慢地往前漂。

……

九点多的时候又陆续来了几个同学，夏雨和谢长渊也来了，教室里的安静被打破了一些，但整体的氛围还是比平时松弛。没有老师在，没有课要上，就是一堆人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各写各的作业，偶尔抬头说两句话又低头继续写。林乐萌写着写着抬起头来看了看窗外，秋天的天空高而远，蓝得干净，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她看了一眼旁边傅勇的侧脸，他正在写什么，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着，睫毛在光线下几乎透明。她收回目光继续写题，嘴角弯了一下。

……

八号也是差不多的一天。上午来自习的人比七号多一些，教室里有了些正常的嘈杂声，有人在讨论题目，有人在抱怨作业太多。林乐萌在中午的时候写完了所有作业，把试卷整整齐齐地收进文件夹里，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傅勇也正好放下笔，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像是同时完成了同一件事。

"写完了？"他问。

"写完了。你呢？"

"也写完了。"

"那明天就考试了。"林乐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但她的心跳在胸腔里轻轻快了一拍，因为后天是十月十号。她等那个日子等了很久，从九月下旬开始就在心里默默地数着，一天一天地数过来，现在终于只剩下最后两天了。

……

放学的时候他们一起走出校门。傍晚的光线柔和而短暂，天边铺开一层浅浅的橘粉色，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风比白天凉了一些，吹在脸上有种薄薄的清爽感。林乐萌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和往常一样舒适。

"明天考试，紧张吗？"傅勇问。

"不紧张。你呢？"

"也不紧张。"

"那你在想什么？"

傅勇安静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出来。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在想后天。"

林乐萌的脚步没有停，但她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侧过头看他，他正看着前方的路，侧脸的线条在傍晚的光线里柔和而清晰。

"后天晚上，"林乐萌说，"你空出来就行。别的不用想。"

"好。"他说。

……

分岔口到了。林乐萌停下来，他也停了。路灯还没有亮，天色正在从橘粉过渡到灰紫，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两步的距离。她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可以留到后天再说，于是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后天见。"她说。

"后天见。"

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了。秋天的晚风从身后吹过来，把她外套的下摆掀起来又放下。后天是十月十号，她在心里把那两个日期又念了一遍，嘴角弯着。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最后看了一眼天空。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几乎要圆满了，清亮亮的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一枚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银币。

她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声，不知道是说给月亮听的还是说给明天听的——

"后天见。"

----------------------------------------------

/她合上了本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