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渡洲,经过一天一夜的思量,淮楚决定将寨主的权力暂且交付给自己最信任的大臣—白朴。白家和淮家自古以来就是相辅相承的关系,淮家的业程有一半都是白家帮着起的。白朴是父亲临终嘱托给自己的得力干将,也是淮楚的堂弟弟,是主张把仁礼理念融入到治国理念中,寨民乐和,大同统一,讲信修睦。但当真的离别,还是舍不得。不忍看见寨民们投来的日光,便趁着霞光携着顾年离开。
万里无云的淡蓝天空穹顶似的笼罩着大地,东方燃起一团旭日的红光,就像人们在灰烬中吹旺了半熄的火炭一样光照云海,五彩纷澜,灿若锦霞。徐徐的,清风轻轻拂过两人的掠影。顾阮不知怎么了,和淮楚待的时间越长,心里越踏实。他似乎曾经确实见过淮楚这个人,但是他不记得了,只是熟悉,而且是他见过最熟悉的陌生人。他不知道是否还要跟着淮楚,不过莫名的他跟上了。
春天随落花走了,映照着初夏和春末交织的阳光,一个是匆匆来临,一个是缓缓离去。布谷鸟声声叫唤,细雨如烟,江南的田野,一片嫩绿。“阿阮,快点跟上来。”淮楚的声音像清清亮亮的河水,不自觉地,两只手交替,紧紧地,握住了。不多久就到了Z市,Z市连绵是山,山中有水,山中有水,水中有山,山水互抱,倒映在水中,细濛濛,青黝黝,仿佛一个琉璃世界,一个碧绿的梦境。
“喂!”顾阮兴奋地眼里放光,推了推淮楚说:“河里有鱼。”淮楚愣了愣说:“呃……你喜欢这里吗?”脸上浮现出含蓄内敛的笑,一股缓缓的青柠味沁人心脾。“啧……喜欢吧。走,钓鱼去。”淮楚拗不过他,又被他牵着手。“走吧。”嘴上说的果断,心里紧张得一批,淮楚没钓过鱼啊。他心想:“啧……完了……我没学过钓鱼啊,要在阿阮面前出糗了……嘶,我完蛋了!”
“阿阮”他欲言又止,心中徘徊瞻顾。“嗯,怎么了?”“那个……可不可以?”还没说完,就被顾阮猜出了心思:“算了,也没带鱼竿吧。我们就看看风景得了,下来再钓鱼好不好?”淮楚赶紧打哈哈:“好呀,我们走吧。”但心想:“阿阮都失忆了,居然又被他看透了心思!嗬,这个小混蛋。”顾阮对于Z城好像比淮楚更熟悉,雇人摇橹,船行的不快,光照水面上水平如镜,惊走的野鸭往远处游荡着,在水中低低的飞翔着。
Z城是多湿地的。到大暑天,池中荷花定会开放。到时候,池中红莲绿荷,清香四溢。现在是小满,小满未满,半熟未熟的,是淮楚的心情。但暑气已经有些蒸人了,池上漂着硕大的荷叶,沾上星星点点露珠。岸际长着高高的芦苇,隐约之间,夹映着点点白帆,反衬着点波光,如同展开一卷斑斓的彩墨山水画。偶然泛起一圈涟漪,拖起无数条光带,恰似一条条素绢在水面上飘动。
下船。Z城是多山的,山不是很高,但影影绰绰的,不断。顾阮拉着淮楚的手就要上山,淮楚自然也没有拒绝。“跟上我,快点!”顾阮玩得很尽兴,走得快。淮楚在身后一点一点一点跟在后面走,顽强而固执,心脏一次一次的超负荷跳动。淮楚不知道心脏上一次这么痛是什么时候了,但这一次肯定是比上一次更痛的,没有**,牙齿用力咬住了嘴唇,直到嘴唇发白出血。他把汗湿的手掌紧捏成了拳头,仍然克制不住身体簌簌地颤。他死命地克制自己,不让眼泪流下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像秋日飘零的枯叶,又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小奶狗,可怜兮兮的,但也在拼命想跟上顾阮。
等到顾阮到了半山腰,才发现早已松了的手,淮楚不见了。他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一阵心悸。淮楚的身体情况在那天谈话时,就发现不是很好,他总是不时的捂住心口。每想到这里,他心里像有猫爪在挠。他心急火燎地跑,忽地,跌了下来,来不及拍身上的灰,站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急走。擦伤的额头挂着血痕,衣裳上满是泥印和血印。“千万不要出事啊。”他这样念叨着,不绝的摇头否定自己原来的想法。
暮色四合,斜阳衔山,晚霞似血,欲染山坡。顾阮的速度渐渐地慢了下来,他的脚扭伤了,一瘸一拐地走着。Z城的温差大,气温渐渐降了下来,山风冷冽地吹着,摇撼着树枝,狂啸怒号。远处雷声轰动,急雨像深山瀑布似的狂泻,成了灰暗昏黄的天地。沉重的,织成了一束束白金色,暗青色的线条。倾泻着,异样的猖狂,天际肆意裂开的无数条口子,仿佛在嘲笑他的懦弱无知。压的一片片灰黑色的云片,空气潮湿闷热,使人喘息声不断。
顾阮是在山底找到的淮楚,淮楚的面色苍白,毛发被泥水染成了土黄色,血液从咬破的舌头流出来,往日出神的眼睛紧闭着,尾巴耷拉在身后。身上的衣服由于暴雨被刮破,露出坚实隆凸的肌肉,光滑洁白的皮肤,给他增添了柔弱的感觉。身上的衣服本就单薄,还被撕烂扯断成一缕一线的布条。他身上的体温失衡,再加上急性的心脏病,他的身体麻木像一条冻僵的蛇般蜷缩着。右手紧紧攥着一个白色的小瓶子,鼻息一翕一翕,嘴唇蠕动,口齿不清。嗓音微弱,发颤的念叨着:“药……药……药……”他想要把手中握着的药的手向上抬,可是又无力地垂了下来。
顾阮没有犹豫,果断打开了随身带的包。打开一瓶矿泉水,掰开淮楚的口腔,塞入药片。淮楚想吞下去,可是咽不下去。顾阮没办法,只好用老方法,自己先含着水,用嘴把水踱进淮楚口中,再伸入舌头,把药片抵到咽喉的位置。然后,将淮楚的头向后仰,使药片进入他的身体。暮色渐深,浙有星光闪烁。顾阮挽住了淮楚的腰肢,半跪着,搂住。顾不上脚踝的酸疼,慢慢地直起了身子,抱起淮楚,颤巍巍歪歪斜斜地走下山。
途中,淮楚似乎是受到颠簸,醒来了。迷迷糊糊中,他睁开了眼睛,虚弱地重复着:“呃……阿阮,好冷……好冷啊……”顾阮见他醒了,将他轻轻放在山上歇脚的石头上,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淮楚的身上,自言自语嗫嚅着:“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我只顾着自己松开手,才导致……”说到这里他哽咽,没有继续说下去,咸涩的泪水和着雨水大颗大颗的滴下来。淮楚比谁都知道顾阮现在的心情,轻轻用手擦去了他的眼泪,声音像清风拂过山冈说:“没关系的,说真话,是我对不起你才是,因为我要你跟我来Z市才害你受伤的,又因为我的伤,害你没能玩得尽兴。”说完之后,他垂下脑袋。一轮新生的朝阳冉冉升起,抬头望去,东方既白。顾阮看的坐在自己旁边的人,想起了那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也无双。”
淮楚的心脏病是与生俱来的。在他出生的那一天,听自己的养父母讲:“一道耀眼的蓝光闪了一下,紧跟着轰隆隆一声雷响,闪电把乌云撕成条条碎片,暴雨倾盆而下,大雨滂沱。炸裂,黝黑,静寂,电闪。黝黑,雷,交替着。一道雷劈了下来,正好劈到了淮楚家门口的一棵枯树。而恰好在这时,一声嘹亮的婴啼划破天际,他出生了。这个孩子从小便展现出了超强的领导才能和过目不忘的本领,他能将全唐诗倒背如流,也能领导村中的小朋友们。但可惜的是,他的母亲在生产当天就死了,父亲在一次捕猎行动后失踪,从此杳无音讯。而且他的心脏自从出生以来就开始衰竭,被淮氏父母收养后,为了不让他过度伤心,他们就告诉他他的心脏是永恒的心脏,其实他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病,但是他不愿说,也不敢说出口。
旭日东升,霞光四溢,微风轻拂,松涛阵阵。顾阮不经意间看向了淮楚的眼睛,忧郁迷离冷峻而又温柔慈祥。“下次再出现这种情况,你就不要再逞强了。”顾阮第一次用温柔的口吻对淮楚说。淮楚愣了愣,心想:“阿阮,你虽然是失忆了,但好歹我也比你大两岁呢,啧,居然被你这个小混蛋给安慰了。”虽然心里这样想,但是脸上还是不自觉也露出了喜悦的神色。毕竟,自从八岁之后,还没有一个人哄过他。这十年,孤庙寂寂,消磨着无限悲凉的时光,掩藏着对阿阮的担忧,眼泪已经流尽心灵的火把把它们烧干了,留下的是长久的沉默。他这些年最喜欢干的事就是端坐在太师椅上,微微闭目养神,听几段青楼上唱的戏,“大江待君添积炭,赤壁待君染醉颜。”“东风不与周郎便,松柏劲骨当岁寒,你谈笑而去谈笑还。”“你道金玉良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台上的戏子在方寸舞台上演绎着喜怒哀乐,台下的观众时而颔首,时而叹挽。有的时候,淮楚忽然看到戏台下的观众中出现了顾阮的面孔,好像笑着和他开玩笑。等淮楚去寻找熟悉的身影,他又湮没在茫茫人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