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照进宁家厅堂,程锦茵站在厅中央,手指不自觉地卷着洋装裙边。这身淡黄色的连衣裙在巴黎再普通不过,此刻却像是个异类,引得宁家下人们频频侧目。
"程小姐今日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宁老爷从内室踱步而出,声音里带着刻意拉长的腔调。他蓄着八字胡,一身藏青色长衫,眼睛在程锦茵身上快速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程锦茵行了一个西式的屈膝礼:"宁伯伯好,昨日宴会上没能与宁微妹妹好好说话,今日特来拜访。"
"哦?"宁老爷在主座坐下,端起茶盏却不喝,"程小姐留学归来,倒是越发...标新立异了。"
程锦茵听出话里的刺,却假装不懂,反而故意转了个圈让裙摆飞扬起来:"巴黎现在都这么穿,方便行动。宁伯伯若有兴趣,我可以带些时装画报给您看看。"
宁老爷轻哼一声,茶盏重重放回桌上:"女子当以端庄为重。程兄也太纵容了些。"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嬉闹声。两个十来岁的男孩追逐着跑过厅前,看到有客人,猛地刹住脚步。
"成何体统!"宁老爷喝道,语气却并不十分严厉,"没见有客人在吗?"
两个孩子吐了吐舌头,大的那个行了礼:"父亲早安。"小的则好奇地盯着程锦茵的裙子看。
"这是犬子宁瑞和宁祥。"宁老爷介绍道,脸上浮现出程锦茵昨晚未曾见过的柔和,"你们两个,还不快去学堂?"
"是,父亲。"两个孩子齐声应道,临走前宁祥还冲程锦茵做了个鬼脸。
程锦茵望着他们蹦跳离去的背影,忍不住问:"宁微妹妹不在家吗?"
宁老爷的笑容淡了下去:"在绣房。女子不必上学,学好女红才是正经。"他顿了顿,意有所指,"程小姐虽见过世面,但这些老祖宗的道理,还是该懂的。"
"宁伯伯,"程锦茵直视着他,"在法国,女子不仅能上学,还能当医生、律师,甚至参政。"
"荒唐!"宁老爷拍案而起,茶盏震得叮当作响,"女子抛头露面,成何体统!程小姐,这些话在我宁家说说便罢,若传出去,怕是有损程家门风。"
程锦茵正要反驳,一个轻柔的声音从侧门传来:"父亲,您要的绣样我画好了。"
宁微站在门边,手里捧着一张绣绷。她穿着深紫色的夹袄,头发挽得一丝不苟,在看到程锦茵的瞬间,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去。
"拿来我看看。"宁老爷命令道。
宁微小步上前,将绣绷呈上。程锦茵瞥见那上面是一幅精美的牡丹图样,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嗯,尚可。"宁老爷随意看了看,"去绣完它,晚饭前我要见到成品。"
"是,父亲。"宁微轻声应道,转身欲走。
"宁微!"程锦茵忍不住叫住她,"我...我给你带了礼物。"
宁老爷挑眉:"什么礼物?"
程锦茵从手提包里掏出一本装帧精美的书和一支钢笔:"这是法国最新的画册,还有...啊!"她突然想起什么,懊恼地咬住嘴唇。在保守的宁家,送女子书写工具几乎是种冒犯。
果然,宁老爷的脸色沉了下来:"程小姐有心了,但小女不需要这些。女子识字,反生祸端。"
宁微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本画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程锦茵看到她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福了一礼:"多谢程小姐美意。"
"宁微妹妹,"程锦茵不顾宁老爷阴沉的脸色,"镇上新式学堂明天有读书会,讲西洋艺术,你要不要..."
"她不去。"宁老爷斩钉截铁地打断,"程小姐,若无他事,小女还有活计要做。"
宁微向程锦茵投去歉意的目光,转身离去。程锦茵望着她瘦削的背影,突然注意到她后颈处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抽打过一样。
"程小姐,"宁老爷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我知你与宁微儿时交好,但她已许了人家,明年开春便出阁。你们...不宜过多往来。"
程锦茵心头一震:"许了人家?"
"赵老爷的续弦。"宁老爷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一件货物,"赵家是城里大户,宁微过去是她的福气。"
程锦茵脑中闪过镇上赵老爷的形象——那个年近五十,大腹便便,在茶馆里对女招待动手动脚的男人。她胃里一阵翻腾:"宁微知道吗?"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须她知道?"宁老爷冷笑,"程小姐,我知你留洋多年,但有些规矩,还是守的好。"
程锦茵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突然明白宁微手腕上的淤青和后颈的红痕是从何而来了。
离开宁家时,一个梳着双髻的小丫鬟追出来,说是奉小姐之命送客。走到大门口,小丫鬟左右看看无人,突然压低声音:"程小姐,您救救我家小姐吧。"
程锦茵一惊:"怎么回事?"
"赵老爷...赵老爷前两任夫人都是没几年就没了。"小丫鬟急急地说,"小姐自打知道这事,夜夜哭到天明。前日老爷让她绣嫁衣,她不肯,就被..."
"被怎样?"
小丫鬟抹了抹眼睛:"被家法伺候。老爷说,若再敢违抗,就把她关到出嫁那天。"
程锦茵胸口发闷,仿佛有人在那里压了块石头。她从钱包里掏出几张钞箱票塞给小丫鬟:"多照顾你家小姐,我会想办法的。"
回程路上,程锦茵的思绪乱作一团。街边商铺的招幌在风中摇晃,像是无数只嘲笑的手。转过一个街角,她差点撞上一个挑担的小贩。
"哎哟,程小姐,留神脚下啊!"小贩稳住担子,笑道,"您这是从宁家出来?"
程锦茵勉强点头。
"宁家小姐可好?"小贩压低声音,"听说许给赵家了?可怜见的,那么个水灵姑娘..."
"你也知道?"程锦茵愕然。
"嗨,镇上谁不知道啊。"小贩摇摇头,"宁家欠了赵家一大笔债,拿女儿抵债呗。这年头,这种事多了去了。"
程锦茵站在路中央,忽然觉得阳光刺眼得可怕。她想起宁微儿时的模样——那个在河边捉蜻蜓,笑得比阳光还灿烂的小姑娘,如今却被囚禁在绣房里,一针一线地绣着自己的嫁衣。
回到家,程锦茵径直去了父亲书房。
"父亲,您知道宁微许给赵家的事吗?"她开门见山地问。
程老爷从账本中抬起头,叹了口气:"锦茵,这事你别插手。"
"可赵老爷都快五十了!而且他前两任妻子都..."
"我知道。"程父打断她,"但这是宁家内务。宁家欠赵家钱,这是他们商定的解决办法。"
"所以一个女孩的一生,就值那么些钱?"程锦茵声音发抖。
程父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世道就是这样。你以为我让你出国是为了什么?就是不希望你变成另一个宁微。"
"那我更不能坐视不管!"
"锦茵!"程父厉声道,"你刚回国,不了解情况。赵家背后有军阀势力,宁家也是走投无路。你若贸然干预,不仅帮不了宁微,还可能害了她。"
程锦茵咬住嘴唇,不再说话。但当她转身离开时,一个计划已经在心中成形。
傍晚时分,她悄悄来到程家后院。那里有一堵矮墙,墙的另一边就是宁家的花园。小时候,宁微常常从墙的缺口钻过来找她玩。
墙的缺口还在,只是被茂密的灌木半掩着。程锦茵拨开枝叶,从缝隙中望去,正好能看到宁家的绣楼。二楼窗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低头刺绣,偶尔抬手抹一下眼睛。
程锦茵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轻轻扔向窗棂。
宁微抬起头,茫然四顾。程锦茵又扔了一块,这次宁微看到了她,眼睛瞬间睁大。她犹豫片刻,悄悄推开窗户。
"锦茵?"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明天午时,新式学堂有读书会。"程锦茵压低声音,"后门往左拐的小路没人看守。"
宁微咬着嘴唇摇头:"我不能..."
"你想一辈子困在这里吗?"程锦茵急切地问,"嫁给那个老头子?"
宁微的眼眶红了:"我...我没有选择。"
"我给你选择。"程锦茵坚定地说,"明天午时,我等你。"
她不等宁微回答,迅速退回灌木丛中。最后一眼,她看到宁微仍站在窗前,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未完成的绣品,泪水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回到房间,程锦茵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法语诗集。书页间夹着一朵压干的彼岸花,红得刺目。这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花,说它开在黄泉路上,指引亡魂。
她轻轻抚摸花瓣,喃喃自语:"有些花,注定要开在阳光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