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的轮子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程锦茵站在程府大门前，深吸一口故乡潮湿的空气。三年了，巴黎的香水味终于被江南水乡特有的青苔与木樨香取代。她抬手摘下墨镜，阳光直射进她浅棕色的瞳孔，让她微微眯起眼。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老管家福伯快步迎出来，接过她的行李箱，"老爷从早上就开始念叨，说船该到了怎么人还没到。"
程锦茵嘴角扬起一抹明媚的笑："路上遇到卖糖藕的，忍不住停下来买了些。"她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个油包，"福伯尝尝，还是老刘家的味道吗？"
跨过程家高高的门槛，程锦茵的目光扫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干上依稀可见几道刻痕——那是她和宁微小时候比身高留下的记号。她伸手摸了摸最下面那道几乎被树皮覆盖的痕迹，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
"小姐先去梳洗吧，老爷在书房等您。"丫鬟春桃接过她的外套和帽子。
程锦茵点点头，上楼前又回头看了眼院墙。小时候，宁微常常从那堵墙的缺口钻过来找她玩。不知道现在那堵墙修好了没有。
梳洗完毕，程锦茵换上一身浅蓝色的连衣裙——这是她在巴黎养成的习惯，即使在家人面前也要穿着得体。她敲开父亲书房的门，程老爷正伏案写着什么，见她进来，立即放下毛笔。
"锦茵！"程老爷站起身，上下打量着女儿，"长高了，也瘦了。"
"父亲。"程锦茵行了个西式的屈膝礼，然后忍不住上前拥抱了父亲，"我好想您。"
程老爷有些不适应这种亲昵，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母亲要是能看到你现在这样..."话说到一半哽住了。
程锦茵松开父亲，眼眶微红："我给母亲带了白玫瑰的种子，种在她墓前好吗？"
父女俩又聊了些法国的见闻，程老爷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明天给你办接风宴，宁家也会来人。你还记得宁家那个小姑娘吗？小时候常跟你一起玩的。"
"宁微？"程锦茵眼睛一亮，"当然记得！她还好吗？"
程老爷的表情有些复杂："明天你就知道了。"
次日清晨，程锦茵按捺不住，独自去了镇上。她想去看看记忆中的糕点铺、布庄和小河，更想碰碰运气能否遇见宁微。
镇上变化不大，只是多了几家西式店铺。程锦茵在绸缎庄门口停下，想给宁微挑块料子做见面礼。正当她犹豫选湖蓝还是淡紫时，余光瞥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那是个穿深青色袄裙的年轻女子，头发挽成老式的圆髻，正低头挑选丝线。她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整个人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
"宁微？"程锦茵试探着叫道。
女子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慌，随即变成难以置信的惊喜："锦...程小姐？"
程锦茵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真的是你！什么程小姐，叫我锦茵就好！"她伸手想拉宁微的手，却发现对方迅速将手缩回袖中。
宁微退后半步，微微欠身："程小姐留学归来，真是...真是太好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程锦茵这才注意到宁微的打扮——严实的高领遮住脖颈，宽大的袖口盖住手腕，裙长及踝，露出一双小脚。而周围的女学生都穿着及膝的改良旗袍，露出小腿和皮鞋。
"你..."程锦茵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晚上来我家吃饭吧？父亲说办了接风宴。"
宁微摇摇头："父亲会代表宁家出席。"她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我...我许了人家了，不便抛头露面。"
程锦茵瞪大眼睛："你才十八岁！"
宁微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不小了。"她匆匆付了钱，拿起丝线，"我得回去了，母亲等着用线。"
程锦茵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那背影比她记忆中单薄许多，肩膀微微前倾，像是习惯了低头。
傍晚的接风宴上，程锦茵心不在焉。她不断望向门口，直到宁老爷带着长子入席，也没见到宁微的身影。
"宁伯伯，"程锦茵忍不住问道，"宁微妹妹怎么没来？"
宁老爷皱眉："女孩子家，出来见客做什么。"
程锦茵的父亲赶紧打圆场："锦茵刚回来，想见见儿时玩伴也是人之常情。"
宴席过半，程锦茵借口透气来到花园。月光下，她发现荷塘边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影。
"宁微？"
人影明显抖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身。月光照在宁微苍白的脸上，她手里攥着一沓东西。
"你怎么在这里？"程锦茵走过去。
宁微低下头："我从后门进来的...想看看你..."她展开手中的东西，是一叠明信片——埃菲尔铁塔、卢浮宫、塞纳河...全是程锦茵这些年从法国寄回来的。
"你都留着？"程锦茵心头一热。
宁微点点头，嘴角终于露出一个真心的微笑："我常想象这些地方是什么样子..."她抬手将一缕散发别到耳后，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的一圈淤青。
程锦茵眼尖："你的手怎么了？"
宁微慌忙拉下袖子："不小心...碰伤的。"她站起身，"我该回去了，被发现就..."话没说完，远处传来呼唤声，是宁家的人在找她。
"明天我能去见你吗？"程锦茵急切地问。
宁微已经快步走开，闻言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程锦茵心头一紧。然后宁微就消失在假山后面，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
程锦茵站在原地，荷塘里一朵红得刺目的花吸引了她的注意。那是彼岸花，母亲生前说这种花开在阴阳两界，象征着永不相见的思念。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