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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箱里的秘密

毕业即大师

昏暗又潮湿的出租屋里的时间仿佛静止了般。林辛不知道自己蜷缩了多久,直到窗外的闪烁的霓虹熄灭,天光透过肮脏的纸窗,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柱。身体的麻木暂时盖过了心口的钝痛,但那份深入骨髓的迷茫和羞耻感,如同附骨之疽,并未消散。

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冲动,再次点亮了手机屏幕。屏幕的冷光刺得他眼睛生疼。手指犹豫着,最终还是点开了那个简陋的“易海拾遗”论坛。

“柳”的ID下面,孤零零地躺着一条回复。

发帖人:柳

时间:凌晨3点47分。

回复只有寥寥数语,却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林溪死水般的心湖,激起一圈圈混乱的涟漪:

“莲”问:“柳老师,请问,我……和她,还有可能吗?”

“柳”回复:“《易》曰: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观尔问辞,情执深陷,如履薄冰。卦象未起,然汝心已蒙尘,卦亦难明。何不先拭心镜,观己之‘需’?‘需’卦九五:需于酒食,贞吉。非指宴饮,乃养德待时之意。强求之合,如逆风行舟。静水流深,或见真途。言尽于此,慎思。”

没有明确的“是”或“否”,没有安慰,甚至没有解答他最迫切的疑问。只有几句晦涩的《周易》卦辞和一个古怪的“需”卦九五爻辞,最后是近乎冷漠的“慎思”。

林辛反复咀嚼着这几句话。

“情执深陷,如履薄冰”——像一记耳光,扇在他试图掩饰的狼狈上。

“汝心已蒙尘,卦亦难明”——意思是,他心乱了,所以就算起卦也不准?还是说,他根本没看清自己?

“需于酒食,贞吉”?养德待时?这跟分手复合有什么关系?难道是让他去喝酒吃饭?

“强求之合,如逆风行舟。静水流深,或见真途。”——这是最直白的部分,却也是最刺耳的:别强求了,顺其自然?

一股强烈的失望和恼怒涌了上来。他想要的,哪怕是一个冰冷的“不可能”,似乎也比这云山雾罩、故作高深的话要好!这算什么?敷衍?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心灵鸡汤”?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在最脆弱的时候,向一个素未谋面的网络ID寻求慰藉,得到的却是一盆夹杂着古籍碎片的冰水。

“骗子!装神弄鬼!”他低声咒骂了一句,烦躁地想把手机扔开。可手指却像有自己的意志,又滑动着屏幕,点进了“柳”寥寥无几的其他几个帖子。帖子里没有神乎其神的预测案例,只有对一些基础卦象、爻辞的朴素解读,反复强调“观象玩辞”、“反求诸己”、“占卜问心”。语气平和,甚至有些刻板迂腐,但字里行间,确实透着一股与那些“在线改命”截然不同的沉静气息。

这种沉静,与他此刻内心的狂风暴雨形成了更令人窒息的对比。

就在这时,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着联系人“妈”的名字。林辛头一紧,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下了接听。母亲的声音带着刻意放大的轻快,却掩不住底下的疲惫和担忧:

“辛辛啊,吃饭了吗?在那边租的房子还习惯吗?缺不缺东西?钱够不够花?”一连串的问句,像细密的网。

“嗯,吃了。挺好的。不缺。够。”林辛的回答干涩简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小辛,别总闷着……你爸……他昨天去老家阁楼收拾东西,想腾点地方,结果……不小心把你爷爷那个旧木箱子弄散架了,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他懊悔得很,说那是你奶奶留下的念想……”

奶奶的旧木箱!

林辛的心猛地一跳。记忆深处,那个放在老家阁楼角落、落满灰尘、带着铜锁的深褐色木箱浮现在眼前。小时候他好奇想打开,总被奶奶笑着阻止,说里面是“老古董”,小孩子看不懂。后来奶奶去世,木一直静静地待在那里,成了被遗忘的角落。父母忙于生计,也从未动过它。

“东西……没摔坏吧?”林辛下意识地问,声音有些发紧。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对那个尘封的旧物突然在意起来。

“没坏没坏!都是些旧书旧本子,就是散了,有点乱。你爸说,看那些本子上的字,像是你奶奶写的……你要是有空,回来看看?顺便……也回家吃顿饭?你爸他……唉……”母亲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

回家。面对父母担忧的目光,面对那个承载着更多童年记忆、如今也显得陌生的空间,还有那个……刚刚被父亲失手打开的、属于奶奶的“秘密”木箱。

林溪看着手机屏幕上“柳”那句“静水流深”,又看看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阁楼的霉味似乎更重了。一种比独处更深的疲惫感攫住了他,但内心深处,却又有一丝微弱的好奇被那“旧木箱”勾了起来。奶奶……那个总是笑眯眯、喜欢侍弄花草、小时候晚上会对着星空发呆的老人,她的“老古董”里,藏着什么?

逃避了几天,终究还是无处可逃。

“好,我……下午回去。”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

推开老家那扇熟悉的、漆皮有些剥落的铁门,一股混合着饭菜香和淡淡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这味道本该是温暖的,此刻却让林溪感到一种微妙的疏离和压力。母亲迎上来,脸上是强装的欢喜,眼角的细纹里却刻满了忧虑。父亲坐在客厅旧沙发上,手里拿着份报纸,却根本没在看,眼神有些飘忽,看到林溪时,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含糊的“回来啦”,带着不易察觉的局促和歉意。

饭桌上的气氛沉闷得如同凝固的蜡。母亲不停地给林辛夹菜,询问着租屋的情况,话题小心翼翼地绕开了工作、女友和未来。父亲则沉默地扒着饭。林辛味同嚼蜡,只想快点结束。

“那个……箱子在阁楼?”他终于忍不住问。

“在在在!”母亲连忙应道,“东西都收拾到一边了,没乱放。就在你爷爷以前那张旧书桌旁边。”

林辛点点头,放下碗筷:“我上去看看。”

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走上阁楼,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包裹了他。这里堆放着更多杂物,光线昏暗。角落里,奶奶那张笨重的、桌面磨得发亮的旧书桌还在。旁边地上,散乱地放着几摞发黄的书册和线装本子。那个曾经坚固的深褐色木箱,此刻侧板裂开,可怜地歪在一边,铜锁孤零零地躺在一旁。

林辛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他蹲下身,手指轻拂过那些散落的书册。大多是些老版的《本草纲目》、《黄帝内经》,还有一些讲地方风物、历史掌故的旧书,纸张脆弱,散发着浓重的岁月气息。

他的目光落在几本用棉线装订、纸质更显粗糙的手写笔记上。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一本,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翻开泛黄的内页,映入眼帘的,是奶奶那熟悉的、略微潦草却筋骨分明的钢笔字。写的并非药方或花木笔记,而是……

“……庚子年三月初七,夜观星象,紫微晦暗,客星犯斗。恐非吉兆,果有东邻张翁急症而逝,邻里皆惊。然星移斗转,生灭常理,悲之,亦叹之。‘观乎天文,以察时变’,《易》道幽微……”

“……为李家择新灶方位,主妇疑之。依《八宅》论其命卦属东四,灶位宜东南巽方,取木火通明之象。后其子秋闱得中,虽赖其才学,然家宅安和之气,亦不可轻忽。‘百姓日用而不知’,诚哉斯言……”

“……近读《心易》,其论‘心易’之法,深以为然。卦由心生,心随境转。占者一念之诚,一动之机,皆系乎心。故占筮之先,贵在澄心涤虑。‘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

林辛的手指僵住了,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

观星?奶奶不是老中医吗?怎么还看星象断吉凶?

择灶方位?八宅?命卦?这听起来像是……风水?

《心易》?心易?澄心涤虑? 这些词,和论坛上那个“柳”说的“观己心”、“心镜蒙尘”,何其相似!

奶奶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带着一种林辛从未认知过的、神秘而沉静的气息。他印象中温和慈祥、只懂花草药理的奶奶,竟然在笔记里记录着这些?他从未听父母提起过!这木箱里装的,不是什么普通的“老古董”,而是奶奶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一个与玄学、易理、星象风水隐秘相连的世界!

在笔记的最下面,压着一本封面残破、颜色深褐的古书。书页边缘磨损严重,纸张薄脆得仿佛一碰即碎。封面上,两个墨色古拙的繁体字依稀可辨:

《心易》。

林辛的心跳如擂鼓。他颤抖着,极其小心地翻开这本《心易》的扉页。里面并非全是印刷的竖排繁体字,在书页的空白处,布满了奶奶用蝇头小楷写下的密密麻麻的批注!那些批注比笔记本上的字更显古奥,夹杂着许多林溪完全看不懂的术语和符号。

就在他心神剧震,试图辨认其中几句批注时,目光扫过扉页内侧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没有批注,只有奶奶用朱砂红笔,工工整整写下的八个字。那红色历经岁月,依旧鲜艳得刺目,像一句无声的箴言,又像一道穿越时光的叩问,重重地撞在林溪迷茫的心上:

“执象忘意,落于筌蹄。”

八个字,如同八道惊雷般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执象忘意,落于筌蹄……”他喃喃地重复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朱红的字迹。

在迷茫深夜里绝望的向虚空发问“还有可能吗”的自己,那个执着于一个明确复合答案的自己,那个被“柳”说“心镜蒙尘”的自己……不正是在“执象忘意”吗?他执着于“复合”这个表象,却忘记了去探究自己真正需要什么、问题根源在哪里,忘记了去“观己心”?

奶奶的朱砂批语,和“柳”那句冰冷的“何不先拭心镜,观己之‘需’?”,隔着时空,竟奇异地重合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随即又被一种更深的、混杂着震惊、茫然和一丝微弱牵引感的洪流淹没。他跌坐在冰冷布满灰尘的地板上,背靠着奶奶那张旧书桌,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残破的《心易》和奶奶的笔记。

这是他第一次,不是为了玉玺,不是为了工作,不是为了任何外在的答案,而是被一种源自血脉和未知的引力所牵引,生出了一个纯粹的、关于自我的疑问:

奶奶,您到底……是谁?

而您留下的这些,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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