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处的回响(上)

日子在一种极度割裂又隐秘交织的节奏中向前流淌。

训练场上的苍岚，依旧是那座难以逾越的冰山，是令所有学员敬畏又依赖的绝对权威。他的指令精准、严苛，目光扫过时带来的压迫感从未减轻分毫。对林予，他似乎甚至更加挑剔，要求严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一个微秒的延迟，一丝精神屏障的波动，都会引来他冰冷的指正和随之而来的、强度更高的加压训练。

林予不再像最初那样因这种“特殊对待”而心神恍惚。他开始学会将训练场的苍岚和“那个”苍岚在意识里暂时剥离。他咬紧牙关，将每一次斥责、每一个近乎不可能完成的要求，都当作淬炼自身的火焰和砥石。他进步的速度惊人，连陈擎都私下感叹这小子像是突然开了窍，潜能被激发得淋漓尽致。

只有林予自己知道，支撑他的是什么。是那些训练之外、无人察觉的瞬间里，零星闪烁的火花。是那瓶递到手中的营养剂，是披在肩头的外套，是擦肩而过时短暂的体温，是格斗场上那个快如错觉的眨眼……以及，手腕内侧那一下短暂却烙印般的摩挲。

这些瞬间太微小，太隐秘，甚至不足以构成“温情”，却像暗夜里的北极星，为他指明了方向，给了他无尽的力量。他开始学会捕捉，学会解读，学会在那片冰冷的沉默中，品尝出独属于他的、极其有限的甜。

他开始期待那些“不期而遇”。在食堂，他会下意识寻找那个身影，偶尔目光撞上，苍岚会立刻移开，仿佛只是无意扫过，但林予却能感觉到那瞬间的停顿。在图书馆，他有时会故意待到很晚，伏在桌上假寐，屏息等待着那熟悉的冷冽气息靠近，感受那件外套轻轻落下时带来的、令人心安的重量和温度。每一次，他都紧闭着眼，心脏狂跳，享受着这偷来的、无声的关怀。

他们从未交谈过训练和基地事务之外的任何话题。界限依旧分明，鸿沟依然存在。但某种无声的默契，却在每一次眼神的短暂交缠、每一次指尖的偶然相触间，悄然滋生、蔓延。

这种默契在一个暴雨夜迎来了它的第一次微小突破。

模拟气象系统忠实地再现着狂暴的雷雨，闪电撕裂天际，巨响震得窗户嗡嗡作响。宿舍区早已熄灯，只有走廊应急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林予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他并不怕打雷，但今夜雷声格外骇人，而且……他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极不寻常的波动。是精神力的波动，极其强大，却并非平日的稳定内敛，而是带着一种罕见的、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紊乱。

来源，似乎是隔壁——苍岚的房间。

林予的心提了起来。苍岚的精神力浩瀚如海，控制力更是登峰造极，怎么会出现这种失控般的波动？是旧伤？还是训练中出了什么岔子？担忧瞬间攫住了他。

他屏息倾听，那波动时强时弱，如同风暴中挣扎的舟楫。又一道惊雷炸响，在那雷声的间隙，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极压抑的、几乎被咬碎在齿间的闷哼。

再也无法躺下去。林予猛地坐起身，犹豫只在瞬息之间。他悄无声息地滑下床，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房门。

走廊空无一人，只有苍岚的房门底下，透出一线微弱而不稳的光。

他走到那扇门前，抬起手，想要敲门，却又顿住。以什么理由？听到异响？关心教官？这太过僭越，甚至可能触怒他。

就在他犹豫的当口，门内那紊乱的精神力骤然拔高，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发出令人心悸的震颤，随即又猛地跌落，变得极其微弱，仿佛风中残烛。

林予脸色一变，再也顾不得其他，抬手叩响了房门。

“苍教官？”他压低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您……没事吧？”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死寂持续了十几秒，久到林予以为苍岚不会理会，或者已经……

就在他心沉到谷底，几乎要强行破门时，门锁“咔哒”一声轻响，房门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

苍岚站在门后。他穿着黑色的作战背心和长裤，头发微湿，几缕黑发凌乱地垂在额前，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最让林予心惊的是他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深邃冰冷、洞悉一切的眼眸，此刻却仿佛蒙着一层虚焦的薄雾，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一丝未能完全收敛的痛苦。他周身散发出的精神力场极其不稳定，微弱，却带着危险的、破碎的棱角。

“……什么事？”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只剩气音，却依旧带着惯有的冷调，像是在极力维持着最后的常态。

林予看着他这副从未示于人前的脆弱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我……我感觉到您的精神力……很不稳定。”他声音发颤，“您需要帮助吗？要不要联系医疗……”

“不用。”苍岚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他似乎想关上门，但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扶住门框以支撑自己。这个细微的动作泄露了他此刻的虚弱。

林予的目光落在他扶在门框的手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甚至微微颤抖。

冲动战胜了理智和畏惧。林予上前一步，抵住了门，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您需要帮助，教官。”他抬起头，勇敢地迎视着那双试图维持威严却难掩涣散的眼睛，“让我帮您。至少……让我给您倒杯水。”

苍岚深邃的眼眸看着他，那层薄雾之后，似乎有极其复杂的情绪在翻涌。抗拒，审视，或许还有一丝……被打扰的愠怒，但最终，都被那铺天盖地的疲惫和痛苦所淹没。他似乎连维持站立和拒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他毫无血色的脸和微微蹙起的眉心。

他终于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微不可察地向后退了半步，让开了门前的空间。这是一个默许的信号。

林予立刻侧身挤了进去，反手轻轻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雷声和走廊的光线。

苍岚的房间和他的人一样，冷硬、简洁、一丝不苟，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和个人物品。只有空气中弥漫着比平时浓郁数倍的冷冽松木气息，以及一种……精神能量过度消耗后特有的、带着一丝焦灼感的味道。

苍岚没有看他，径直走向房间内侧的床，脚步有些虚浮。他几乎是跌坐进床沿，背对着林予，右手用力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肩背的肌肉紧绷着，像是在抵抗某种剧烈的痛苦。

林予的心揪紧了。他快速扫视房间，看到了放在桌上的水壶和杯子。他倒了一杯温水，走过去，小心翼翼地递到苍岚手边。

“教官，水。”

苍岚没有立刻接。他闭着眼，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呼吸比平时略显急促。过了几秒，他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杯子上，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杯子。他的指尖冰凉，无意中擦过林予的手指，那冷意让林予心头一颤。

他看着苍岚低头喝了两口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似乎连吞咽都耗费着力气。

“是旧伤？”林予忍不住轻声问，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苍岚放下杯子，没有回答，只是极轻地喘了口气，重新闭上眼，额角有细密的冷汗渗出。默认了。

林予站在原地，看着他强忍痛苦的模样，一种无力感和强烈的想要做点什么的愿望交织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的精神力在苍岚面前如同溪流之于瀚海，微不足道。

忽然，他想起以前在资料上看过的一种方法，对于高阶精神力者因旧伤或过度消耗导致的精神海紊乱，外界稳定温和的精神力触梢，即使微弱，有时也能起到一点安抚和引导的作用，就像在狂暴的海洋中投下一枚定锚。

这很冒险。未经允许触碰他人的精神海，尤其是苍岚这样级别的，几乎是禁忌。但他无法眼睁睁看着苍岚独自忍受。

“教官，”林予的声音更轻了，带着试探和一丝孤注一掷的勇气，“如果您允许……或许，我可以尝试用我的精神力……稍微……”

苍岚猛地睁开眼，看向他。那目光锐利了一瞬，带着警惕和审视，但很快又被一波袭来的痛苦搅散。他死死盯着林予，像是在评估，在权衡。

雷声再次轰隆作响。

最终，他极其艰难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试。”

林予得到这近乎赦令的一个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和敬畏。他走到苍岚面前，单膝跪地，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他持平，然后缓缓地、极其小心地伸出右手，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而纯净的、带着他特有温和气息的精神力触梢。

他的指尖轻轻点向苍岚的太阳穴。

在触碰到的前一秒，他停顿了一下，再次征询地看向苍岚。

苍岚闭着眼，眉头紧锁，没有躲闪。

林予的指尖终于轻轻落在那微凉的皮肤上。接触的瞬间，他感受到的是一片浩瀚却狂暴混乱的精神能量场，如同陷入了一场可怕的风暴，破碎的意识碎片和剧烈的痛苦感几乎要将他的微末触梢瞬间撕碎。

他稳住心神，全力控制着自己那丝微弱的力量，不敢有任何侵略性，只是极其温柔地、一遍遍地释放着稳定、平和、抚慰的信号，像轻柔的海浪，反复冲刷着狂暴的岸边。他试图在那片混乱的风暴中，找到一个可以稍微依附的稳定点，引导着那肆虐的能量稍微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