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予是在一阵细微的酸痛与奇异的餍足感中醒来的。

意识如潮水般缓慢回涌，昨夜那些破碎而炽热的片段便争先恐后地撞入脑海，带着令人窒息般的清晰度。掠夺般的吻，滚烫的掌心游移过战栗的皮肤，低沉沙哑的命令与诱哄，还有那双在情动深处死死盯着他的、翻涌着骇人暗流的眼睛……一切都不是梦。

他猛地睁开眼，心跳如擂鼓，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以及身侧……均匀而沉稳的呼吸声。

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屏着呼吸地侧过头。

苍岚就睡在他身边。

男人似乎还未醒，冷峻的侧脸在模拟晨光系统投下的微白光线里，竟显出一种罕见的柔和。平日紧蹙的眉宇舒展开，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锐利薄唇微微抿着，褪去了所有凌厉压迫的气息，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安宁的疲惫。一条手臂随意却不容置疑地搭在他的腰间，温热的掌心贴合着他赤裸的皮肤，占有性的姿态自然得仿佛天经地义。

林予的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胸腔，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小心翼翼地、贪婪地打量着近在咫尺的睡颜，目光一遍遍描摹过那高挺的鼻梁，线条优美的唇峰（昨夜就是这双唇带来灭顶的欢愉与折磨），以及下颌上冒出的些许青茬。

真实的、温热的触感从紧密相贴的肌肤传来，无声地宣告着一个事实——界限已被彻底打破，某些东西从此不同。

他看得几乎痴了，连呼吸都忘却。

就在他心神激荡，沉溺于这 stolen moment 之际，搭在他腰间的手臂忽然无意识地动了动。林予吓得魂飞魄散，立刻紧紧闭上双眼，纤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全力伪装仍在沉睡。

他感觉到那只宽大而带有薄茧的手在他腰侧无意识地、带着一种生涩却异常温柔的安抚意味，轻轻摩挲了两下。那触感带着灼人的温度，熨帖着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然后，身侧的人似乎微微向他靠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额发，带来一丝微痒。

林予屏住呼吸，全身肌肉都绷紧了，一动不敢动，生怕泄露了自己早已醒转的事实。

片刻的死寂后，他听到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从那紧抿的薄唇间逸出。那叹息里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饱足的慵懒，以及……或许是他疯狂臆想出来的……一丝极淡的温柔。

随后，身边的床铺微微下陷，重量撤离，苍岚起身了。

林予紧闭着眼，听觉在此刻变得无比敏锐。他听着窸窣的穿衣声，布料摩擦过皮肤的细微响动，沉稳的脚步声走向浴室，然后是门锁轻合、水声响起。

直到浴室的水声持续传来，他才敢悄悄睁开一条缝。确认房间里真的只剩他一人后，他才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将滚烫得快要烧起来的脸深深埋进枕头里。枕头和被褥间弥漫着一种浓郁的气息，是苍岚身上那种独特的冷冽松木味与他自己的气息、以及昨夜欢爱后留下的曖昧味道彻底交融后的产物，闻得他头晕目眩，心跳更快。

没过多久，浴室水声停止。门被拉开，苍岚走了出来，已经换上了一身笔挺整洁的黑色作训服，每一寸都熨帖得一丝不苟，湿黑的发丝被随意向后捋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恢复了往常那种冷硬、权威、不容置疑的模样。他走到床边，停下脚步。

林予能感觉到他那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从头到脚，缓慢地扫过，仿佛在检视一件属于自己的所有物。那目光带着审视，却又奇异地并不让人感到冒犯，反而激起一阵更深层的战栗和羞耻。他紧张得脚趾都蜷缩起来，继续顽强地装睡，连眼皮都不敢颤动一下。

一声几不可闻的低笑，似乎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带着一丝了然和淡淡的戏谑。

然后，林予感觉到微凉的指尖——刚刚洗漱过还带着水汽的清凉——轻轻碰了碰他敏感发红的耳尖。那触碰一瞬即逝，如同蜻蜓点水，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他的脊柱。

“醒了就起来。”苍岚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调，听不出太多情绪，但仔细分辨，似乎比往常少了几分冻人的寒意，多了一丝难以捕捉的……纵容？“十分钟后餐厅。别迟到。”

说完，脚步声便毫不留恋地向门口走去。

门合拢的轻响传来，林予才像被解除了定身咒般，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捂着那只仿佛还在发烫、残留着触碰感的耳朵，脸颊红得简直能滴出血来。

他……他知道了！他绝对知道自己是在装睡！

那种带着全然了然和一丝……近乎纵容的语气……

林予手忙脚乱地冲进浴室洗漱，热水冲刷而下时，他看到镜子里自己脖颈、锁骨、乃至胸前遍布的暧昧红痕，腿根深处难以忽视的酸胀感也提醒着他昨夜发生的一切。又是一阵面红耳赤，他匆匆擦干身体，特意翻出一件领口最高、能将所有痕迹严严实实遮住的作训服穿上，才做贼似的溜出房门。

走进餐厅时，他的心跳依旧快得不像话，目光下意识地在大厅里急切搜寻。很快，就在那个惯常的、视野最佳的位置看到了苍岚。男人正坐在那里用餐，姿态是一如既往的挺拔冷峻，慢条斯理地切割着食物，侧脸线条利落而淡漠，仿佛昨夜那个失控掠夺、在他身上留下无数印记的人和清晨那个用指尖轻碰他耳尖的人，都只是他一场荒唐的臆想。

陈教官也在，正坐在苍岚对面，说着什么。

林予硬着头皮走过去，垂着眼，低声问候：“苍教官，陈教官。”

陈擎抬头看他一眼，点了点头：“嗯，脸色比昨天好点了。今天训练注意集中精神，别再出现耐受力崩溃的情况。”

苍岚则只是抬眸瞥了他一眼，那目光锐利如刀，在他不自然抿着的嘴唇和高领衣服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眸色似乎深了深，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垂下眼帘，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用餐，仿佛他只是个再普通不过、无需多费眼神的受训学员。

这副公事公办、甚至比平时更冷淡的态度，让林予心下莫名一空，泛起一丝细微的酸涩和失落。他默默取了餐，刻意选了一个离他们稍远的位置坐下，埋头机械地吃着东西，味同嚼蜡，不敢再多看那边一眼。

训练照常开始。

今日依旧是高强度的神经链接与战术协同模拟。苍岚回来了，自然由他亲自主导训练。

训练场上的苍岚，瞬间变回了那个严苛到不近人情、仿佛没有人类情感的总教官。指令通过内部通讯器传来，清晰、冰冷、毫无起伏，每一个要求都精准到毫厘，对林予操作中任何微小的失误或偏差都毫不留情地指出并立刻施加更大的压力。

“左侧翼规避动作延迟0.1秒，冗余动作太多！精简！”

“精神屏障频率波动超标，稳定性下降百分之五！重做！”

“同步率下降至百分之八十九，集中注意力！你想在实战里害死你的搭档吗？”

冷硬的命令，如同鞭子抽打在神经上。若在平时，林予早已绷紧所有神经，全力应对，力求达到那苛刻的标准。但今天，他却发现自己难以抑制地分神。

因为每一次，当他出现失误或表现未能达到那恐怖的标准时，苍岚施加的压力背后，似乎总伴随着另一种极其隐晦的“补偿”。

或许是在他艰难地完成一个超高难度的规避动作后，通讯器里会短暂地沉默一秒，然后传来一句极快的、几乎被电流声淹没的“尚可”；或许是在他精神力耗损过度，脸色发白时，下一个训练模块的强度会微妙地、不易察觉地调低百分之二，让他得以喘息；又或许，仅仅是在他疲惫地摘下神经接驳头盔时，抬眼间撞上苍岚远远投来的目光，那目光依旧深邃冰冷，却在他看过去时，并没有立刻移开，而是停留了半秒，才缓缓转向别处。

这些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特殊对待，像黑暗中零星的火花，短暂地亮起，又迅速湮灭，却足以在林予心底点燃一小簇摇曳的、不敢置信的希望之火。它们与苍岚表面上的冷酷严苛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折磨着林予的感知，让他心慌意乱，却又像瘾君子一样无法自拔地去捕捉、去确认。

这导致他上午的训练表现起伏不定，时而有超常发挥，时而又会因为心神摇曳而犯下低级错误。

又一次因为走神而导致模拟战机姿态失衡后，通讯器里传来苍岚冰冷的声音：“林予，停止训练。到观察室来。”

林予的心猛地一沉。完了。还是要挨训。

他忐忑不安地走向位于训练场高处的观察室。玻璃墙后，苍岚负手而立，正看着下方其他学员的训练数据流，面无表情。

“报告。”林予低声说，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苍岚没有回头，声音听不出喜怒：“进来，关门。”

林依言照做，心脏跳得厉害。

观察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巨大的电子屏幕闪烁着幽幽蓝光，映得苍岚的侧脸愈发冷硬。

“解释。”他终于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压在林予身上，“一上午心神不宁，失误频发。昨天的教训还不够？”

林予低下头，手指紧张地蜷缩起来：“对不起，教官。我……我会立刻调整。”

“调整？”苍岚向前一步，逼近他，强大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拿什么调整？用你那些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吗？”

林予脸颊发烫，咬紧下唇，无法反驳。

苍岚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似乎想从他羞愧的表情里找出点什么。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带着令人窒息的张力。

忽然，苍岚伸出手。林予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以为要挨罚。

但那手指并未落下，而是越过他，从他身后的控制台上拿起一瓶未开封的营养补充剂——那是基地配发的、味道并不怎么好但能快速恢复体能的东西。

“喝了。”苍岚将瓶子递到他面前，语气依旧是命令式的，不容置疑，“你的能量水平低于标准线百分之十五，影响反应速度。”

林予愣住了，呆呆地接过那瓶冰冷的液体。

“十分钟内喝完。”苍岚不再看他，转身重新面向大屏幕，目光落在不断滚动的数据上，“然后回去继续训练。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不必要的失误。”

“……是。”林予握着那瓶补充剂，瓶身还残留着苍岚指尖的一丝凉意。他看着男人冷硬的背影，心里那点酸涩和失落忽然间就被一种更汹涌、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他拧开瓶盖，小口小口地喝着那味道古怪的液体，第一次觉得它似乎……没那么难以下咽。

下午的训练，林予努力摒除杂念，表现逐渐稳定下来。苍岚依旧严厉，那些细微的“特殊对待”也依旧零星闪现，难以捉摸。

傍晚时分，一天的训练终于结束。学员们陆续离开训练场，林予拖着疲惫的步伐，最后一个去归还装备。

他刚将神经接驳头盔放入消毒柜，转身却差点撞上一堵坚实的胸膛。

是苍岚。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

“教……教官？”林予吓了一跳，后退半步，心跳又开始加速。

苍岚没说话，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他，然后伸出手。林予下意识地又闭了下眼，却感觉到微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耳后下方——那里是作训服高领也遮不住的地方，有一小片皮肤微微泛红，是昨天被头盔边缘摩擦的。

“这里，”苍岚的指尖一触即离，声音低沉，“回去记得处理一下。”

说完，他收回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转身大步离开，留下林予一个人僵在原地，捂着那仿佛被烙铁烫了一下的皮肤，满脸通红，心跳得快要炸开。

他……他注意到了？连他自己都没太在意的一点细微不适……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模式似乎成了常态。

训练场上，苍岚是绝对冷酷、要求严苛的总教官，对所有学员一视同仁，对林予尤其严厉，任何瑕疵都会招致冷斥。

但在训练之外，那些无人注意的角落、转瞬即逝的瞬间，总会有些细微的差别。

也许是林予在食堂因为训练太累食欲不振时，面前会突然多出一份口味清甜、据说能开胃的营养膏——没人知道是谁放的，但林予抬头时，总能捕捉到苍岚刚刚收回的视线。

也许是在图书馆查资料到深夜，伏在桌上睡着后醒来，会发现身上多了一件带着冷冽松木气息的外套。

也许是在走廊擦肩而过时，手臂会极其短暂地、若有似无地相碰一下，快得如同错觉。

这些细微的、几乎不能被称之为“甜”的瞬间，像暗夜里零星的火花，小心翼翼地闪烁着，无法照亮前路，却足以温暖林予整个不知所措的世界。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又不敢去深思这意味着什么。他像是怀揣着一个巨大而危险的秘密，在恐惧与甜蜜之间摇摆不定。

这天下午是近身格斗训练。对手是陈教官。

陈擎风格大开大合，力量十足。林予技巧灵活，但体力稍逊，几个回合下来，被逼得连连后退，呼吸急促。

又一次被沉重的力道震得手臂发麻，踉跄着差点摔倒时，他下意识地朝场边观战的苍岚看了一眼。

苍岚抱臂站着，脸色冷沉，看不出情绪。但在林予看过去的那一瞬，他极快地、几不可察地眨了一下右眼。

一个微小到不能再小的动作。

林予的心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勇气和力量忽然涌了上来。他侧身险险避开陈擎一记重拳，顺势贴近，利用巧劲一个绊摔——

陈擎猝不及防，竟被他借力摔倒在地！

训练场有一瞬间的寂静。所有人都有些惊讶地看着林予。

陈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倒是没生气，反而笑了笑：“不错！懂得抓住机会了！”

林予喘着气，有些不好意思，目光却忍不住又飘向苍岚。

苍岚依旧面无表情，但嘴角似乎极其微小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如同光影的错觉。然后，他抬手，看了一眼战术腕表。

“今天就到这里。”他冷声宣布，目光扫过林予，“林予，留下整理器械。”

“是。”林予应道。

学员们陆续离开，训练场很快空荡下来。只剩下林予一个人，以及站在场边阴影里的苍岚。

林予默默地收拾着散落的护具，心跳声在空旷的场地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能感觉到苍岚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如同实质，让他手脚都有些发软。

他抱着几件护具，走向器械室。经过苍岚身边时，他低着头，加快脚步。

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的手腕忽然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握住。

林予浑身一僵，停住脚步，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苍岚没有看他，目光依旧平视前方，仿佛只是随手拦了他一下。他的手指却在他手腕内侧，极其轻柔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摩挲了一下那跳动的脉搏。

然后，松开了手。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没有任何语言。甚至没有对视。

苍岚率先转身，走向出口，脚步声沉稳远去。

林予却像被钉在了原地，抱着沉重的护具，久久无法动弹。手腕上那短暂而灼热的触感，如同一个无声的烙印，清晰地印在他的皮肤上，更印在他的心上。

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看着自己刚刚被握住的手腕，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份不容置疑的温度和力量。

一股汹涌的热流冲垮了所有的不安和疑虑，将他彻底淹没。

他知道了。

那些冷酷背后的关注，严苛之下的纵容，沉默之中的……守护。

虽然依旧没有明确的言语，依旧隔着无法逾越的身份鸿沟，依旧前路未卜。

但这一刻，在这空旷无人的训练场里，林予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嘴角却无法抑制地、缓缓地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带着甜意的笑容。

窗外，模拟夕阳的光线暖融融地洒进来，将他和他心底那个刚刚破土而出的、隐秘的喜悦，一同温柔地笼罩。

无声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