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落尽时

夜市的最后一盏灯灭得比预料中更干脆。

　　像有人啪地一声捻熄了烛芯，整条老桂巷骤然沉入暗蓝。苍岚把风衣领口立起，替林予挡风——其实风并不大，只是夜露沉，落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糖霜。林予把糖画举高，对着仅剩的一点天光端详：Q版的自己已经被啃掉了半只猫耳，糖边微微发毛，像被谁偷偷舔过。

　　“再不吃就化了。”苍岚提醒。

　　林予“嗯”了一声，却反手把糖人塞进苍岚嘴里：“甜得发腻，你负责。”

　　苍岚失笑，舌尖卷走最后一点狼耳的轮廓。甜味在唇齿间化开时，他听见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闷响——顾书翊那辆墨绿色的旧吉普亮了灯，车灯像两只迟到的萤火虫，慢吞吞滑到巷口。沈景逸从副驾探出头，相机挂在胸前，镜头盖一晃一晃。

　　“真不要我们送？”顾书翊把车窗摇到底，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枝头睡着的桂花。

　　苍岚摇头：“月亮这么好，走回去就当消食。”

　　沈景逸抬手，做了个按快门的假动作：“那给你们留一张夜景做片尾。”

　　林予把猫从怀里举起来，桂花在半梦半醒间伸了个懒腰，尾巴尖扫过沈景逸的镜头。沈景逸“咔嚓”一声，定格了一张模糊到只剩橘色毛团的相片。

　　“走了。”顾书翊说。

　　“晚安。”沈景逸补上一句。

　　车灯慢慢调头，像两条柔软的绸带，被夜风卷着，飘向巷外。引擎声远了，巷口才真正安静下来。

　　林予呼了口气，白雾在空气里短暂地亮了一下。苍岚把风衣脱下来，搭在他肩上——衣服还带着狼的体温，像一张刚刚剥开的糖纸，微微发烫。

　　“其实……也不是很远。”林予低头数脚下的青石板，“穿过两条街，再拐进梧桐巷，就到公寓了。”

　　“但今晚不想直接回去。”苍岚说。

　　林予抬头，看见狼的瞳孔在夜色里缩成细细一道金线，像有人在黑绒布上划了火柴。

　　“想再走走？”

　　“想和你走走。”

　　尾音落下时，桂花猫突然从林予臂弯里挣脱，四爪着地，尾巴笔直竖成天线。它回头冲两人“咪”了一声，便一溜烟窜进巷侧的矮墙。墙后是一截废弃的铁轨，杂草丛生，夏天疯长的艾草把轨道遮得只剩两条模糊的银线。

　　“桂花——”林予下意识追了两步，被苍岚扣住手腕。

　　“让它跑。”狼说，“猫比人识路。”

　　于是两人跟着猫的影子，踏进那片半人高的草。艾草的气味辛辣，混着潮湿的泥土味，像某种未完成的酒酿。草叶拍打裤脚，发出轻微的簌簌声。林予伸手拨开一丛野菊，指尖沾了夜露，凉得他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苍岚从背后贴上来，下巴搁在他肩窝，声音低得几乎像呼吸：“冷？”

　　“一点点。”

　　狼的尾巴悄悄缠上他的脚踝，绒毛扫过皮肤，像一条会呼吸的围巾。

　　铁轨尽头是一架老旧的天桥，混凝土栏杆斑驳，铁牌上“禁止通行”四个字被雨水泡得发胀。桂花猫蹲在栏杆缺口，尾巴一卷，轻盈地跃到桥面上。林予跟着翻过去时，卫衣帽子被铁钩勾住，整个人往后一仰——苍岚单手托住他的背，另一只手替他解线头。

　　“谢谢。”

　　“客气。”

　　桥下的铁轨早已废弃，碎石缝长出高高的狗尾巴草，月光下像一片银色的浪。更远的地方，城市灯火稠密，霓虹被夜雾稀释，变成一团团柔软的色块。

　　苍岚靠着栏杆，从口袋里摸出刚才打包的桂花糕，拆了一块递过去。糕体被夜风微微吹硬，表面凝着糖霜，咬下去时发出轻微的“咔”。

　　“甜吗？”

　　“比刚才的糖画淡。”林予舔掉唇角的碎屑，“但桂花香更浓。”

　　苍岚没再说话，只是侧过脸看他。月光从狼的睫毛缝隙漏下来，落在林予鼻尖，像一粒小小的星。

　　“你……”林予被看得耳尖发烫，“干嘛？”

　　“在想，如果我现在亲你，桂花会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话音未落，夜风真的摇了摇桥头的桂树——其实那只是一棵野生的四季桂，瘦伶伶站在铁轨旁，却因无人修剪，花开得极盛。花瓣簌簌落在两人肩头，像一场无声的烟火。

　　苍岚低头，吻落在林予唇角，刚好接住一朵下坠的桂花。甜味在舌尖绽开时，林予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猫在敲一扇无人应答的门。

　　一吻结束，桂花猫在栏杆上打了个滚，尾巴扫过两人交握的手指。林予喘了口气，把额头抵在苍岚胸口，听见狼的心跳同样急促。

　　“第十四步。”苍岚突然说。

　　“什么？”

　　“刚才在树下，你闭眼许愿的时候，我数了。”

　　“数我睫毛？”

　　“数你睫毛抖了几次。”

　　林予笑出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答案是多少？”

　　“十四次。”

　　“所以？”

　　“所以——”苍岚从口袋里掏出那朵刚才接住的桂花，放进林予掌心，“把今晚的第十四步，藏进明天早上的牛奶里。”

　　林予合拢手指，花香从指缝溢出，像握住了一个小小的夏天。

　　两人并肩往桥下走时，月亮已经西斜。远处传来零星的犬吠，不知是野狗还是谁家晚归的哈士奇。桂花猫在草丛里追自己的尾巴，偶尔扑到一只蚂蚱，又嫌弃地吐掉。

　　穿过铁轨，再拐过两条街，便到了公寓楼下。老式铁门吱呀一声，楼梯间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笼着两人影子，一长一短。

　　三楼。

　　钥匙插进锁孔时，林予突然回头：“顾书翊他们……到家了吗？”

　　苍岚摸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顾书翊：已到家，猫已睡，勿念。】

　　【沈景逸：附赠一张车内夜景，曝光拉满，像打翻的星河。】

　　林予凑过去看，照片里车窗外的路灯拉成金色长线，像无数坠落的彗星。

　　“他们真会拍。”

　　“下次一起。”

　　门开了。

　　公寓很小，一室一厅，厨房和阳台连通。猫碗里的水还剩一半，桂花扑过去，尾巴扫过食盆，发出清脆的叮当。

　　苍岚把风衣挂好，顺手开了窗。夜风涌进来，带着远处桂树残余的香。林予踢掉鞋子，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一路爬到后颈。

　　“洗澡？”

　　“你先。”

　　浴室水声响起时，苍岚站在阳台，望着远处那棵老桂树的方向。树影在月光里摇晃，像无数细小的猫爪。

　　他低头，掌心躺着那朵桂花——已经被林予的体温烘得微微发软。狼用拇指摩挲花瓣，像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他把花放进窗台上的玻璃杯，倒了一点清水。花浮在水面，像一盏小小的灯。

　　林予擦着头发出来时，身上带着沐浴露的甜味——和桂花不同，更接近青草被雨水打湿后的气息。

　　“给你留了水。”苍岚说。

　　“谢谢。”

　　林予踮脚亲了他一下，唇角沾着牙膏的薄荷味。

　　夜深了。

　　卧室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银色的河。桂花猫蜷在两人脚边，尾巴盖住鼻子，偶尔发出咕噜声。

　　林予背对着苍岚，呼吸渐渐平稳。狼从背后环住他，下巴搁在他发旋，尾巴悄悄缠住他脚踝。

　　“晚安。”苍岚轻声说。

　　“……嗯。”

　　窗外，最后一朵桂花从枝头坠落，砸在玻璃上，发出极轻的“啪”。

　　像谁在梦里，偷偷应了一声。　　【顾书翊·沈景逸·同步线】　　吉普车驶出老桂巷时，电台正好放到《晚安曲》。

　　沈景逸把车窗摇到底，夜风灌进来，吹乱他额前的碎发。

　　“冷吗？”顾书翊问。

　　“不冷。”沈景逸把相机举高，镜头对准后视镜——镜里老桂巷的灯一盏盏熄灭，像有人慢慢合上书本。

　　“刚才那张照片，”顾书翊打转向灯，“林予的猫糊成那样，你也敢发朋友圈？”

　　“敢。”沈景逸笑，“配文都想好了——‘今晚的月亮被猫吃掉了半只耳朵’。”

　　顾书翊也笑，伸手揉他后颈：“你就皮。”

　　车子拐上高架，城市灯火扑面而来。沈景逸靠在副驾，相机放在膝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镜头盖。

　　“在想什么？”

　　“在想……狼和猫。”

　　“嗯？”

　　“苍岚的尾巴，”沈景逸侧头，“刚才缠林予脚踝的时候，像一条会发光的绳子。”

　　顾书翊握着方向盘，指腹敲了敲皮质套：“羡慕？”

　　“一点点。”

　　“回家给你系领带。”

　　“……那倒也不必。”

　　车子驶进小区时，保安亭的灯还亮着。顾书翊停车刷卡，沈景逸把相机收进包里，顺手掏出那本《宠物驯养指南》。

　　“哈士奇最难教。”他念出书封上的字，笑出声。

　　顾书翊把车倒进车位，熄火，拔钥匙，动作一气呵成。

　　“难教也得教。”他说，“谁让我家那只只会用尾巴撒娇。”

　　沈景逸凑过去亲他一下，唇角沾着夜风的凉意。

　　电梯上升时，顾书翊突然开口：“下次……我们带他们去城郊露营？”

　　“想拍星星？”

　　“想拍狼和猫在银河下打滚。”

　　“好主意。”

　　电梯“叮”一声，到家。

　　门关上，灯亮起。

　　沈景逸把相机放在鞋柜上，转身抱住顾书翊，鼻尖蹭他颈窝：“今晚的桂花味太重，睡不着。”

　　“那就别睡。”

　　顾书翊低头吻他，手指穿过他发间，像梳理一只大型犬的背毛。

　　窗外，月亮慢慢沉到楼群背后。

　　夜，终于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