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影眠宵

夜市的灯在十点半才彻底亮起来。

顾书翊把车停在老桂巷口，熄火前顺手把电台音量调低——主持人正用软糯的江南普通话报时，尾音像一颗刚化开的桂花糖。沈景逸从副驾探身，替他拔掉车钥匙，金属与金属轻轻一碰，“叮”地一声，像给接下来的夜按下了开始键。“他俩肯定又卡点。”顾书翊低头回消息，屏幕上的绿色气泡还停在二十分钟前：

【苍岚：王后说想吃桥头那家酒酿圆子，我们走路过去，十分钟。】

十分钟像被狼尾巴偷偷卷走，再抬头，只见巷口两道影子并肩而来——苍岚一身黑风衣，领口别着一枚银叶狼头扣，尾巴人形时收得很好，只在衣摆下露一点蓬松尾尖；林予裹着米白卫衣，帽子边缘有一圈橘色猫毛，桂花（猫）团在里面，只露半只耳朵，像故意做坏的毛线球。“迟到罚一杯。”沈景逸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杯，里头是他下午煮好又冰镇到现在的酸梅汤。

苍岚抬手，掌心向上，示意“认罚”；林予却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玻璃纸包的桂花糖，剥开，踮脚塞进沈景逸嘴里：“先甜再酸，免罚一次。”

糖是下午烤曲奇时顺手熬的，甜里带一点焦香，沈景逸被哄得眯起眼，像一只被顺毛的狐狸。桥头夜市不长，三百米，从头走到尾刚好消化一碗酒酿圆子。四家烧烤、三家炸串、两家糖画、一家旧书摊，剩下的全是桂花——桂花糕、桂花酱、桂花酿、桂花蜜，连空气里都浮着细碎的黄色星子。

顾书翊走在最外侧，左手拎着沈景逸的相机包，右手护着林予，怕他被人流挤到；苍岚殿后，尾巴悄悄缠住林予卫衣下摆，像一条隐形的牵引绳。桂花（猫）从帽兜里探出头，鼻尖抽动，锁定目标——桥头那口大铁锅，锅里圆子雪白，酒酿翻滚，桂花像碎金浮在表面。“两碗圆子，一碗多酒酿，一碗多圆子。”林予踮脚对摊主奶奶说。

奶奶认得他——上次他一个人来，打包三碗，边走边喂猫，最后把猫喂成球，自己差点被狼叼走。奶奶笑出满脸褶子，多舀一勺桂花：“今天带男朋友啦？”

林予耳尖红了，苍岚却大大方方接过碗，在奶奶看不见的角度，用狼耳蹭了蹭他发旋，像在盖章。圆子滚烫，四人蹲在桥头石墩上吃。沈景逸职业病发作，单手托碗，另一手举相机，镜头里苍岚正低头吹圆子，睫毛沾了热气，像挂了霜；林予用塑料勺戳破一枚，酒酿涌出，他赶紧伸舌头接住，舌尖被烫得发红。

“慢点。”顾书翊把自己的酸梅汤递过去，杯口凝了一圈冷雾。

林予喝了一口，酸得眯眼，猫却趁机从他怀里探头，粉爪扒着碗沿，偷了一颗圆子。苍岚捏住猫后颈，像拎一只偷腥的小老鼠：“桂花，你今晚已经吃了三块曲奇、两根猫条、半勺酒酿，再胖就要跳不动沙发。”

猫“咪呜”一声，尾巴炸成松鼠刷子，却抵不过圆子香，还是嗷呜一口吞掉。吃完圆子，夜才算真正开始。

沈景逸想拍“桂巷夜色”，顾书翊陪他去旧书摊借光；苍岚牵着林予往糖画摊走——摊主是个白胡子爷爷，糖勺在他手里像狼毫笔，一勾一挑，一只银狼跃然而出，尾巴卷着桂花枝。

“要这个。”林予眼睛亮亮的。

爷爷笑：“狼配桂，好寓意。给你画只猫？”

“不，”苍岚接话，“画他。”

于是糖画最后成了Q版林予——卫衣帽子尖尖，怀里抱猫，猫尾巴翘成问号。林予举着糖人舍不得吃，苍岚低头，舌尖卷走糖画边缘的狼耳，甜味在两人唇间化开。另一边，沈景逸蹲在旧书摊前，相机对准一本泛黄的《山海志异》。书页翻开，正好是一幅“狼王月下嗅桂”的木刻插图。顾书翊弯腰，下巴搁在他肩窝，声音低得像夜风：“像不像你家那只？”

沈景逸笑，手指抚过刻痕：“狼王比我家的凶，我家那只……只会用尾巴撒娇。”

摊主奶奶耳朵尖，插话：“你家也养狼？”

顾书翊咳了一声，面不改色：“哈士奇，长得有点像。”

奶奶恍然大悟，从摊底摸出一本《宠物驯养指南》：“送你们，哈士奇最难教。”

沈景逸笑得肩膀抖，相机“咔嚓”一声，把顾书翊微红的耳尖也收进镜头。再往前，是卖手工灯笼的。灯笼骨架用细竹篾编成，蒙的是半透明宣纸，里头点的是电子蜡烛，风吹不灭。最中间挂的是一盏桂花灯——灯面绘满金色小花，底部坠着一只陶瓷猫，猫爪抱着狼尾。

林予一眼看中，苍岚却先一步付钱。卖灯的小姑娘眨眨眼：“情侣九折。”

苍岚从善如流，在林予额前落下一吻，当作盖章。桂花（猫）被亲得“咪”了一声，尾巴扫过狼下巴，像盖章确认。四人汇合时，每人手里都多了东西：

顾书翊提一盏桂花灯，沈景逸抱一本旧书，林予举糖人，苍岚拎着一袋桂花糕——刚才路过糕点铺，他见林予多看了两眼，便把整个玻璃柜的桂花糕打包。

夜已深，人流渐散，桥头最后一家烧烤摊开始收炉子，铁刷刮过铁网，“呲啦”一声，火星溅起，像给夜空点了一簇短促的烟花。

“走走？”沈景逸提议。

于是四人并排往巷尾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像四条尾巴交叠在一起。桂花（猫）从林予怀里跳下，橘色身影窜到最前面，铃铛脆响，像在领路。巷尾有一棵老桂树，树龄据说比夜市还长。树干粗得要三人合抱，枝丫探出矮墙，花落如雨。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四条石凳，桌上刻着棋盘，却没人对弈。

苍岚把桂花糕放在石桌中央，拆开油纸，糕体金黄，表面凝着一层蜜。沈景逸把相机对准树梢，镜头里月光穿过花叶，像一场安静的雪。

顾书翊从口袋里摸出四根细竹签，插在糕上：“许愿吧，老规矩。”

——他们四人有个不成文的约定：每次一起吃完夜宵，都要分一块糕点，插上签子，像插蜡烛，但不说愿望，只让夜风带走。林予闭眼，睫毛在月光下投出小扇子似的阴影。

苍岚看他，金瞳里盛满温柔，尾巴悄悄卷住他脚踝，像在替他守愿。

沈景逸把旧书摊开，放在石凳上，书页正好对着那幅“狼王嗅桂”。

顾书翊把桂花灯挂在最低的枝丫，灯影摇晃，落在书页上，狼与桂都活了。

桂花（猫）跳上石桌，鼻尖碰碰竹签，又碰碰狼尾，最后把自己团进林予怀里，尾巴盖住鼻子，像怕惊扰了谁的梦。风过，花落。

苍岚伸手，接住一朵桂花，放在林予掌心。

“第十四步。”他低声说。

林予抬眼，眸子里映着狼，也映着整个夜。

“嗯？”

“把今晚的桂花，藏进明天早上要喝的牛奶里。”

林予笑，指尖合拢，把花包进拳心，像包住了整个夏天。远处，夜市的灯一盏盏熄灭。

沈景逸收起相机，顾书翊拎起空了的桂花糕纸袋。

苍岚抱起睡着的猫，尾巴扫过石桌，像在说“再见”。

林予牵着他的衣角，回头望了一眼老桂树——

树影婆娑，像无数小小的猫爪在扑蝶；

桂花灯轻轻晃，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而那本旧书，被风翻开最后一页，空白处不知何时多了一行铅笔字：

“愿我们永远有狼做枕头，有猫陪夜跑，有桂花落在所有未完的梦里。”夜，终于静了。

四人影子融成一条，慢慢走出老桂巷。

巷口的风铃“叮铃”一声，像在说——

晚安，桂夜。

晚安，所有被尾巴卷住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