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尽头,老冷杉林像一支支倒插的墨绿蜡烛,雾气是燃不尽的蜡泪。月亮悬在最高的树梢,冷白的光把雾气碾成碎银,又像给整座林子蒙了一层半透明的糖霜。林予跌下去的那道坡很陡,枯枝与碎石在他背上犁出火辣辣的沟壑。他滚了十七圈,最后以左脚踝为支点,完成了一次并不优雅的急停——咔哒一声,世界安静了,只剩疼痛在耳边嗡嗡放大。手机信号格空得干净,像被谁一口抽干了。林予咬住后槽牙,用登山杖削成的小树枝夹住脚踝,再用头巾捆紧。做完这一切,他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被夜风一吹,冷得像贴着一块生铁。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嗥叫。那声音不像纪录片里任何狼嚎,带着金属震颤,像一把刀背敲在冰面上,冰裂了,刀还在颤。雾气被声波劈出一条通道,尽头站着苍岚。银灰尾巴炸成旗,尾尖挑着月光,像在给谁打旗语。“别过来!”林予嗓音嘶哑,“坡底有捕兽夹!”苍岚回头,瞳孔缩成两道金线,像两枚被月亮点燃的针。下一秒,他仰起脖颈,长啸从胸腔里炸开,一路攀上最高的冷杉。树影里亮起幽绿的小灯,一盏、两盏……十几盏。狼群来了。头狼是独耳黑狼,鼻尖一道疤,像被闪电劈过的山脊。它先嗅了嗅苍岚垂在地上的尾巴,又嗅了嗅空气里的血味,喉咙里滚出低吼。那声音不是威胁,倒像某种古老的询问。苍岚弯腰,把林予打横抱起。狼群自动让出一条路,尾巴贴地,耳朵后压——林予在《动物世界》里看过,这是臣服的姿势。“……苍岚?”林予声音发颤,“它们为什么听你的?”苍岚没回答,只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发旋,像安抚一只受惊的雏鸟。狼群簇拥着他们往林外走,所过之处,灌木自动分开。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苍岚的狼形轮廓在影子里若隐若现,像被谁用毛笔蘸着夜色描出来的。露营地离溪边不远,火塘早熄了,只剩一圈灰白色余烬。苍岚把林予放在防潮垫上,尾巴一甩,狼群散成一圈守夜。“你是……狼王?”林予捧着铝杯,杯沿抖得叮叮响。苍岚拿尾巴卷了卷他的脚踝,毛茸茸地固定冰袋:“嗯,第七代。”“那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后腿被兽夹整伤——”“装的。”苍岚耳尖通红,“想让你可怜我,带我回家。”林予大脑过载,热水差点倒自己鞋里。火堆重新被点燃,松木爆开发出“哔啵”轻响。苍岚把林予没喝完的甜牛奶倒进自己杯子,舌尖卷走杯沿的奶沫。“林予,”他说,“狼王成年后可以选择族群,也可以只选一个人。”尾巴悄悄缠上林予的手腕,像一条暖和的锁链。“我选了你。”林予指尖陷进尾巴里,摸到一处旧疤——那是四年前替他挡玻璃渣留下的。他突然笑出声:“难怪你每次吵架都主动让我撸尾巴,原来是王在求和。”苍岚把脸埋进他肩窝,声音闷得模糊:“求你别说出去……王的面子要掉毛了。”夜更深,银河像泼洒在墨砚里的牛奶。林予靠在苍岚怀里数星星,数到第七颗时,发现那是狼王的眼睛。“你们族群……现在有多少人?”“算上我,”苍岚用尾巴尖在地上画了个小圆圈,“一个。”林予愣住。“狼王可以继承土地,也可以继承孤独。”苍岚把下巴搁在他发旋,“我把土地还给山,把孤独交给你。”火堆噼啪一声,像谁在暗处鼓掌。后半夜,林予发起低烧。苍岚用尾巴裹住他,像一条会呼吸的毯子。狼群轮流去溪边打水,独耳黑狼叼来一截桂花枝,放在林予掌心,又拿脑袋蹭了蹭苍岚的尾巴根,像在说“恭喜”。天蒙蒙亮,狼群把两人送到公路边。回城的大巴上,林予把桂花枝插进矿泉水瓶,小声问:“那……以后吵架,我还能不能睡上铺?”苍岚把下巴搁在他头顶:“可以,但尾巴要垂下来当门帘——省电。”林予侧过头,亲了亲那只还在害羞的狼耳朵。车窗外的朝阳升起,照得整条尾巴都镀上一层金边,像一条无限延长的、桂花味的光。大巴驶进城市,高楼玻璃反射的光斑像一块块碎镜子。林予突然意识到,从老杉林到桂花巷,从铁架床到旗舰店,苍岚的尾巴一直在为他指路——指向一处不必再害怕孤独的地方。而狼王的选择,从来只有两个字: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