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六上午的最后一节数学课,窗外的蝉鸣比平时更嚣张,像在催着下课铃赶紧响。
黎筝盯着黑板上的函数图像发呆,直到老师宣布“放学”,才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往书包里塞卷子——
刚被老师抓去当“苦力”,改了半节课的周测卷,指尖还沾着点红墨水。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各班值日生扫地的哗啦声。
黎筝抱着一摞改好的卷子往办公室送,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楼下传来说话声。
是丁程鑫。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个调,带着点她没听过的耐心,像把钝刀子慢慢割着什么
丁程鑫这道题的关键在第二步,你把公式记错了……
丁程鑫二次函数求最值,得先看开口方向,不是闭着眼睛套公式。
接着是个女生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像含着颗没化的棉花糖:“丁程鑫你讲得真好,比数学老师讲的还清楚。我上次问他,他就说‘自己悟’,哪有你耐心呀。
黎筝的脚步顿住了,抱着卷子的胳膊突然有点酸。
她站在楼梯转角的阴影里,往下看。
丁程鑫正蹲在台阶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旁边的栏杆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
他手里捏着支笔,在女生的练习册上演算,侧脸在透过窗户洒进来的阳光里,柔和得像被磨过的橡皮。
女生的头靠得很近,马尾辫的发梢几乎要扫到他的肩膀,他也没躲。
黎筝突然想起上周三,也是这样的午后,她蹲在走廊改错题,卡在一道解析几何题上,急得差点把笔咬断。
丁程鑫抱着篮球从操场回来,路过时停了停,没说话,直接蹲在她旁边,手指在卷子上点来点去
丁程鑫这里的辅助线画反了,小迷糊。
丁程鑫你看,从这个顶点引垂线,不就出来了?
那时候阳光也这样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当时还偷偷想,原来理科大神耐心起来,是这种样子啊。
原来不是专属的。
“谢谢啊,耽误你回家了。”女生收起练习册,笑着往他手里塞了颗糖,“这个给你,草莓味的,超甜。”
丁程鑫接过来,没拆,顺手塞进校服口袋。
他站起来的时候,顺手帮女生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指尖轻轻碰了下她的额头
丁程鑫快走吧
丁程鑫晚了赶不上公交
丁程鑫你妈该着急了。
女生“嗯”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跑下楼梯,路过转角时,差点撞到黎筝。
她抬头看了黎筝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莫名的得意,然后飞快地跑远了。
楼梯间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黎筝和丁程鑫。
他站在下面,她站在上面,隔着三四级台阶的距离。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她脚边,像条跨不过去的河。
黎筝抱着卷子,没动,也没说话。
丁程鑫的喉结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搭在栏杆上的外套拿起来,往身上披
丁程鑫你……
丁程鑫改完了?
黎筝嗯。
她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干。
他没再问,转身往楼下走。
经过她身边时,口袋里的糖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他的步伐很快,像在逃。
黎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才慢慢走到办公室,把卷子放下。
锁门的时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圈,突然卡住了。
她低头摆弄了半天,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冰冷的金属锁上,溅开一小朵水花。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或许是哭那道被他画对的辅助线,或许是哭他塞给她的那颗没化的橘子糖,或许是哭自己蹲在走廊等他经过时,心里那些悄悄冒出来的、又酸又甜的小期待。
原来都是自作多情。
黎筝走出教学楼,阳光晃得她眼睛疼。
她从书包里翻出丁程鑫上次帮她画的受力分析图,那张纸被她折得方方正正,藏在语文书的夹层里。
她看了很久,最后把它塞进学校门口的邮筒里——反正也寄不出去,就当给这个夏天,寄一封不会有回信的信吧。
风吹过操场,卷起几片落叶,像谁没说出口的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