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叶的初雪,总是带着一种洗涤喧嚣的魔力。细密、柔软的雪花从铅灰色的苍穹无声飘落,覆盖了忍村的喧嚣,也暂时掩去了火影办公室堆积如山的公务。千手柱间独自站在自家庭院开阔的廊檐下,只着一件单薄的深色浴衣,仰头望着这片纯净的洁白。雪花落在他浓密的黑发上,落在他宽阔的肩头,也落在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寂寥的深邃眼瞳里。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了某些遥远而沉重的东西。
“兄长。”
一个清冷却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雪落的寂静。
柱间没有回头,嘴角却已自然地上扬,那点寂寥被瞬间驱散。“扉间。”他唤道,声音里带着暖意,如同冬日里悄然燃起的炉火。
千手扉间踏着薄雪走来,银白色的发丝几乎与飘落的雪融为一体,只有那双锐利如红宝石的眼眸在素白的世界中格外鲜明。他停在柱间身侧,目光扫过兄长单薄的衣着,眉头习惯性地蹙起,但眼底深处却是不容错辨的关切。
“火影大人擅离职守,在雪地里发呆,是想给医疗班增加不必要的负担吗?”扉间的语气一如既往地直接,带着点责备的意味,然而那份责备之下包裹的,是只有柱间才能完全体会的在意。
柱间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微微震动。他侧过身,目光温柔地落在扉间被雪染得更显清冷的侧脸上。“下雪了,扉间。你看,多安静,多美。”他伸出手,一片完整的雪花恰好落在他温热的掌心,瞬间化作一滴剔透的水珠。
扉间的视线追随着那片消失的雪花,然后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柱间的头顶。柱间浓密的黑发上,已积了一层薄薄的、晶莹的雪粉,像是提前染上了岁月的风霜。扉间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拂去自己肩上的落雪,动作间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嗯。”他简单地应了一声,算是认同了这份雪景的宁静之美。他向前半步,几乎与柱间并肩而立,两人之间的空隙小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散发的微薄体温。
柱间看着扉间同样被雪花点缀的银发,一个念头突然无比清晰地涌现。他侧头,凑近扉间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对方冰凉的耳廓,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缠绵:“扉间,你看我们这样…算不算‘共白头偕老’了?”
“共白头偕老”几个字被他用低沉悦耳的嗓音念出,在这雪落无声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承诺意味。
扉间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他猛地转过头,红眸直直撞进柱间含笑的、盛满温柔情意的眼底。那目光太过专注,太过灼热,几乎要烫伤他习惯冷静自持的灵魂。一丝极淡的红晕悄然爬上他白皙的耳根,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胡说什么!”扉间的声音比平时绷紧了几分,带着刻意的生硬来掩饰内心的波澜,“雪落在头上,不过是物理现象,跟‘白头’有什么关系?更何况……”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偕老”这个词过于羞耻,无法直接宣之于口,只是别开脸,盯着庭院角落一株被雪压弯了枝条的矮松。
“更何况什么?”柱间却不依不饶,带着促狭的笑意,故意凑得更近,几乎能看清扉间纤长的银白色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水珠。“难道扉间不想和我白头到老吗?”他的话语直白得近乎犯规。
“闭嘴!”扉间有些恼羞成怒地低喝,同时迅速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件厚实的深蓝色羽织,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直接披到柱间身上,动作甚至有些粗鲁地替他拢紧了前襟。“别在这里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雪这么大,穿这么少,你是存心想让自己着凉吗?”他修长的手指在替柱间整理衣领时,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对方温热的颈侧皮肤,指尖微微一颤,迅速收回。
柱间任由扉间动作,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大,像偷吃了蜜糖的孩子。他顺从地裹紧了带着扉间体温和清冷气息的羽织,暖意瞬间驱散了寒气。“扉间是在担心我?”他故意问,语气里满是得意。
“哼。”扉间冷哼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柱间被羽织包裹后显得更挺拔的身形,“我只是不想看到火影因为愚蠢的浪漫情怀而病倒,到时候所有工作压在我一个人身上,还要分神照顾某个不省心的家伙。”他刻意强调了“工作”和“麻烦”,试图将一切拉回他熟悉的、理性的轨道。
“是是是,麻烦你了,扉间。”柱间笑着应承,眼中却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他了解扉间,知道这看似不耐烦的唠叨之下,藏着多么深沉的守护之心。他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扉间垂在身侧、同样有些冰凉的手。
扉间的手指猛地一僵,却没有立刻抽回。柱间宽大温热的手掌将他的手指完全包裹,源源不断的热量传递过来,驱散了指尖的寒意,也似乎熨帖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柱间的手指甚至带着薄茧,那是常年握苦无留下的痕迹,此刻却无比温柔地摩挲着他的指节。这种肌肤相贴的亲昵,在雪落无声的庭院里,比任何语言都更具冲击力。
“不过,”柱间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目光也变得更加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雪幕,看到了某些沉重的东西。“看到这雪,总会让我想起一些事…想起终结谷,想起斑…他说过,雪是上天对忍者的仁慈,能掩盖一切痕迹,无论是胜利的荣光,还是…失败的血泪。”提到那个名字时,柱间的语气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一丝复杂和沉重。
扉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方才因牵手而升起的些微波澜被冻结。他反手用力握紧了柱间的手,力道之大甚至让柱间感到一丝疼痛。那双红眸锐利地锁住柱间,带着一种强烈的、近乎独占欲的情绪。
“兄长!”扉间的声音冷硬如冰,“不要在我面前提他!”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横亘在他们之间。扉间对宇智波斑的敌意,除了源于过往的立场和仇恨,更深层的是对这个曾占据柱间全部心神、甚至不惜生死相搏的男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嫉妒和不安。他不允许任何阴影,尤其是那个人的阴影,投射在他们此刻的宁静之上。
柱间微微一怔,看着扉间眼中翻涌的激烈情绪,那不仅仅是愤怒,更是一种深切的、因爱而生的恐惧——恐惧失去,恐惧被取代。他立刻明白了自己失言。他回握住扉间的手,更加用力,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和承诺传递过去。
“对不起,扉间。”柱间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歉意,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扉间冰冷的脸颊,拇指温柔地摩挲过他紧抿的唇线,“是我不对。那些都过去了。现在在我身边的人是你,扉间。只有你。”他的目光专注而虔诚,如同在注视唯一的信仰,“能和你一起经历人生四季,看遍这世间风雪,直至真正白头,是我最大的心愿。”
这近乎告白的话语,如此直白地从柱间口中说出,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扉间心中那扇紧锁的门。他所有的尖锐、所有的冷硬,在这灼热的坦诚面前都迅速消融。紧抿的唇线微微放松,眼中的冰霜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动容。
“……笨蛋。”扉间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却已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妥协。他微微偏过头,脸颊在柱间温热的掌心蹭了蹭,这个细微的动作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我当然知道。”他最终承认道,声音轻得像雪落,“我也…一样。”最后三个字几乎被淹没在风雪里,但柱间听得清清楚楚。
他眼中的笑意瞬间点亮了整个雪幕。柱间不再说话,只是将扉间的手握得更紧,另一只手也环上他的肩膀,将人轻轻拉近,用自己的体温驱散爱人身上的寒气。两人就这样依偎在廊檐下,静静地看着雪花飞舞。天地间一片素白,唯有他们相拥的身影,是这纯净画卷中最温暖、最坚实的色彩。
雪花落在扉间银白的发上,落在柱间黑色的发间,也落在他们交握的双手上。这一次,扉间没有再反驳关于“共白头”的戏言。他微微侧头,将额头轻轻抵在柱间的颈窝,感受着对方强有力的心跳和温暖的脉搏。柱间身上那种令人安心的、如同大地般厚重的气息包裹着他,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和不安。
“雪小了。”良久,扉间闷闷的声音从柱间的颈窝处传来。
“嗯。”柱间应着,下巴轻轻蹭了蹭扉间柔软的发顶,那里同样落满了细碎的雪花。
“回去吧。”扉间抬起头,红眸恢复了些许平日的清明,但看向柱间时,那份独有的柔软和依赖却未曾褪去。“厨房熬了姜汤,驱寒。”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带着点别扭的温柔,“…你穿得太少了。”
柱间低笑,顺从地点头:“好,听你的。”他松开环抱,却依然紧紧握着扉间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对,密不可分。
两人转身,准备离开这片雪中的静谧。柱间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庭院。纯白的雪地上,清晰地印着两行并排的足迹,从他们站立的地方延伸至廊下,紧密相依,不分彼此。雪花还在温柔地飘落,一点点覆盖上去,却无法抹去那曾经存在过的、共同走过的痕迹。
“扉间,”柱间忽然停下脚步,声音在雪中显得格外清晰而郑重,“等我们真正白发苍苍的那一天,你还会这样唠叨我,给我披衣服吗?”
扉间也停下了脚步。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转过头,红眸深深地凝视着柱间,那目光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时光,看到了遥远的未来。雪花落在他长长的银白色睫毛上,他眨了眨眼,没有拂去。
“只要我还活着,”扉间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带着千手二当家一贯的承诺分量,“你就别想有把自己冻着的机会。”他顿了顿,迎着柱间温柔而期待的目光,终究还是补上了那句,“…无论多久,兄长,我都会在。”
柱间的笑容在那一刻,比冬日暖阳更加耀眼。他不再多言,只是紧了紧相握的手,拉着他的银发爱人,一同踏入了温暖明亮的屋内,将漫天的飞雪和那句无声的“共白头偕老”的誓言,留在了身后宁静的天地间。雪,依旧无声地落着,覆盖着木叶,也见证着这份在战火与权谋中淬炼而出、于无声处的深沉爱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