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村的每一滴雨都裹着血。
黑鳞巨蛇在云层里翻滚,尾鳍扫过之处屋舍成齑粉。陈青书把最后半张符纸塞进妻子腹部的止血绷带时,指尖的血混着雨水在绷带上洇出两朵并蒂莲。
“阿沅...这娃儿怕是要生在祭坛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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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雨砸在金山村的青石板路上,腾起猩红的雾。十六岁的阿萍缩在自家渔船底舱,透过板缝看见天上垂落巨蟒的尾鳍——漆黑鳞片大如磨盘,扫过村头老槐树的瞬间,千年古木便化作漫天木刺,扎穿隔壁王婶的哭嚎戛然而止。
“青蛇摆尾!是青蛇摆尾啊!”村长敲着破锣嘶喊,声音被淹没在浪涛声里。远处金山湖像煮沸的巨釜,白沫裹着死鱼漫过堤岸,浪头直扑半山腰的祠堂。
祠堂内,陈青书正把最后半张朱砂符按在妻子林沅腹间。绷带早被血浸透,符纸贴上去便浮起青光,将涌出的血暂时凝成血晶。
“阵眼...还差三丈...”林沅嘴唇灰白,手指抠进青砖缝。她隆起的腹部不时凸起尖锐形状,仿佛有爪子在胎衣里撕挠。
祠堂门轰然炸裂。湿冷的腥风灌进来,裹着几个泥人般的村民。
“陈先生!湖堤全垮了!”铁匠张伯半边脸血肉模糊,“那两条妖蛇疯了!见人就吞啊!”
陈青书没回头。他咬破食指在青砖上疾书,血线遇水不散,蜿蜒成巨大的阵图。阵中心正是林沅身下那张草席。
“青书!”林沅突然攥住他手腕,“孩子踢我了...他在害怕...”
祠堂外传来非人的嘶鸣。两条巨影绞缠着撞上山壁,金瞳如灯笼悬在雨幕里。白蛇额生玉角,青蛇尾带毒钩,鳞片间滴落的黏液腐蚀得岩石滋滋冒烟。
“妖孽受死!”数十村民举着鱼叉柴刀扑上去,钢叉撞上蛇鳞火星四溅。青蛇尾鳍随意一扫,人便如草芥般飞起。
“别过去!”陈青书目眦欲裂,“它们是在挡——”
话未说完,祠堂地底突然传来擂鼓般的心跳。砖缝渗出黑雾,雾中隐约有万千复眼睁开。
“灾厄之种醒了!”角落传来沙哑的吼声。破袈裟和尚法明踉跄进门,降魔杵扎进阵眼,“玄骨那疯子抽干半村人的血...要强破封印!”
林沅腹部的青光骤然黯淡。黑雾触到血晶,竟发出婴儿吮吸般的滋滋声。
“来不及了。”陈青书突然笑了。他扯开衣襟,心口纹着的龙形符印开始燃烧,“以吾心头血——”
“——镇此万妖潮!”林沅接口,五指猛地插进自己腹部。没有惨叫,只有一道金红交缠的光柱破体而出,直贯地底!
阵图活了。青龙白虎虚影绕着孕妇盘旋,黑雾里传出玄骨在湖底的尖啸:“不!我的灾厄之种!”
两条巨蛇同时发出悲鸣。白蛇玉角崩裂,青蛇毒尾断折,蛇血暴雨般浇在祠堂顶。村民的鱼叉趁机捅进白蛇眼窝。
“蠢货!它们在压制灾厄...”法明的怒吼被雷声劈碎。
陈青书伏在妻子渐冷的身体上,染血的手轻抚她腹部:“娃儿...爹娘对不住...”
地底传来琉璃破碎的脆响。黑雾冲破法阵,却在触到林沅尸身时被青光拦住。那光温柔裹住她腹部,一个沾血的婴儿滑落在血泊里。
第一声啼哭撕裂雨幕时,天降龙吟。
白龙自云海探首,金瞳如日。龙爪按向金山湖的刹那,湖底传来玄骨脊椎断裂的惨嚎。三头狮王的虚影踏浪而出,狮吼震得双蛇鳞甲剥落。
“封印...成了...”法明瘫跪在地,看着白龙衔起婴儿。
婴儿心口伏着条半指长的黑虫,正往他心脉里钻。白龙吐出一颗龙珠压住黑虫,龙尾扫过陈氏夫妇尸身——两人化作青白两道流光,缠绕着沉入湖心。
血雨停歇时,金山湖面浮起千具尸首。唯有一个襁褓婴孩躺在白龙爪心,心口龙珠与黑虫搏动如双生心脏。
法明和尚拾起染血的胎发喃喃:“此子承灾厄...亦载乾坤...”
湖底黑暗中,玄骨折断的脊椎生出黑鳞。
他舔舐着獠牙笑“好温床……”
二十一年后,金山湖旅游码头。
陈默捏着皱巴巴的导游证,指腹无意识摩挲证件照边缘。
湖风吹起他额发,露出右眼角一抹青鳞。
湖底深处,两条断角折尾的巨蛇在铁链中睁开竖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