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十四年正月十六,上京城飘着细雪。
忠勇公府张灯结彩,门前车马络绎不绝。沈知意端坐在妆台前,由青杏为她梳妆。铜镜中的女子凤冠霞帔,眉间贴着金箔剪成的梅花钿,与腕间若隐若现的云纹相映成趣。
"姑娘今日真美。"青杏为她戴上最后一支金簪,"王爷见了定会看呆。"
沈知意抿嘴一笑。这半年来,她已习惯了"准王妃"的身份,但今日大婚在即,心跳仍快得不像话。窗外那株神奇的梅树已长到屋檐高,金边红梅在雪中开得正艳。
"吉时到——"
喜娘的唱喏声中,沈知意披上绣满梅花的盖头,被搀扶着走向花轿。途径庭院时,她听见梅树沙沙作响,仿佛在为她送行。
花轿绕着上京城主要街道缓缓行进,沿途百姓争相围观。谁不知镇北王与忠勇公嫡女的传奇?从灭门惨案到沉冤得雪,从官奴烙印到郡主尊荣,这段姻缘早被说书人编成了话本。
"新娘子来啦!"
孩童的欢呼声中,花轿停在镇北王府门前。沈知意透过盖头缝隙,看见一双修长的手掀开轿帘——是萧景珩。他今日着大红喜服,玉带金冠,眉间那道疤被脂粉巧妙遮掩,更显得面如冠玉。
"娘子。"他声音里带着笑意,"为夫恭候多时了。"
沈知意将手搭在他掌心,被他稳稳握住。两人携手跨过火盆,在礼官的高唱中步入喜堂。太后端坐主位,新帝也在侧座观礼,满堂宾客非富即贵。
"一拜天地——"
沈知意与萧景珩齐齐下拜。起身时,她听见他低声道:"谢天地将你赐我。"
"二拜高堂——"
转向云霆的牌位时,沈知意眼眶发热。恍惚间,她仿佛看见父亲含笑立于堂上,正欣慰地望着她。
"夫妻对拜——"
盖头下,沈知意看见萧景珩的靴尖与她相对而拜。这一刻,六年的血泪与仇恨,终于化作相守的誓言。
礼成后,新娘被送入洞房。沈知意端坐在撒满桂圆花生的喜床上,听着前院的喧闹声渐渐远去。忽然,窗棂轻响,一个雪团子飞进来,正落在她膝头。
"谁?"
"我。"萧景珩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偷溜出来看看新娘子。"
沈知意掀开盖头一角,看见他倚在窗边,手里还捏着个未成形的雪球。月光与雪光映在他脸上,眉间那点朱砂红痕格外醒目。
"不合规矩..."她小声嗔怪,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萧景珩翻窗而入,靴底在锦毯上留下湿痕:"规矩是我定的。"他坐到她身边,轻轻掀开盖头,"让我好好看看你。"
烛光下,新娘的妆容精致如画。萧景珩指尖轻抚她眉间的梅花钿,忽然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岳父留给你的。"
沈知意打开瓷瓶,里面是几粒梅子蜜饯。她拈起一粒放入口中,酸甜滋味瞬间唤醒儿时记忆——这是父亲亲手腌制的味道!
"他连这都准备了?"
"何止。"萧景珩变戏法似的又掏出封信,"岳父说,大婚之夜才能给你。"
信纸上是父亲熟悉的字迹:【吾儿知意,若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景珩那小子还算守信。为父在天之灵,终于可以安心了。瓷瓶里的梅子是用"血胭脂"果实所制,可解百毒,慎用之。另,梅树下埋着为父予你的最后礼物,待雪化时自见分晓。】
沈知意将信纸贴在心口,泪珠滚落腮边。萧景珩轻轻拥住她:"不哭,妆要花了。"
前院突然传来脚步声,萧景珩慌忙翻窗而出,临走还不忘顺走她鬓边一支珠花。沈知意匆忙整理盖头,刚坐正,喜娘就带着女眷们涌了进来。
"新娘子饿了吧?"太后亲自端来一碗莲子羹,"先垫垫肚子,那群男人喝酒且得闹呢。"
沈知意受宠若惊地接过。太后打量着她,忽然叹道:"你父亲若在,该有多欣慰。"
"娘娘认识家父?"
"何止认识。"太后眼中闪过追忆之色,"当年若不是云霆冒死进谏,先帝差点废了景珩他爹的太子之位。"她压低声音,"你父亲...是替我们萧家挡了灾啊。"
沈知意心头一震。所以父亲与皇室的渊源,远比她知道的更深...
三更时分,萧景珩终于被放回新房。他醉眼朦胧地挥退喜娘,关上门就瘫在沈知意肩头:"装的...我没醉..."
沈知意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龙涎香,莫名让人心安。她帮他取下金冠,手指无意间擦过眉间红痕,竟觉得那处微微发烫。
"这是..."
"你的心头血留下的。"萧景珩握住她手腕,"每次靠近你,它就会发热。"
沈知意脸颊发烫,忙转移话题:"父亲信上说,梅树下埋了东西。"
"明日去挖。"萧景珩将她搂入怀中,"今晚...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
红烛高烧,映得帐上绣的并蒂梅如同活了过来。沈知意长发披散在鸳鸯枕上,腕间淡去的云纹在情动时若隐若现。萧景珩心口的伤疤被她吻过,竟开出一朵小小的红梅印记。
"疼吗?"她轻声问。
萧景珩摇头,将她搂得更紧:"比起失去你,这点疼算什么。"
窗外,那株金边红梅无风自动,花瓣上的雪粒簌簌落下,像在为有情人撒一场祝福的花雨。
翌日清晨,沈知意被梅香唤醒。萧景珩已不在榻上,院中传来铲雪的声响。她披衣推窗,看见他正在梅树下掘土,玄色锦袍下摆沾满泥雪。
"醒了?"萧景珩抬头,晨光为他镀上金边,"我找到岳父的礼物了。"
沈知意匆匆梳洗下楼。梅树下露出个铁匣子,打开后里面是厚厚一叠地契、房契,以及...一把小巧的金锁。
"这是..."
"长命锁。"萧景珩拿起锁细看,上面刻着"平安喜乐"四字,"岳父留给未来外孙的。"
沈知意耳根通红,正要嗔怪,忽见匣底还有封信。展开一看,是父亲写给萧景珩的:【景珩吾婿,若见此信,望你善待知意。她性子倔强,但心软如棉。若他日你负她,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信纸背面还有行小字:【另,梅树种自南疆,结果可解百毒,但孕妇忌食。】
萧景珩大笑:"岳父连这都想到了!"他搂住沈知意,"看来我们得抓紧,别辜负老人家一片苦心。"
沈知意羞恼地捶他,却被他拦腰抱起,在梅树下转了个圈。金边红梅被震得落英缤纷,有几瓣粘在她发间,像新娘未卸的妆花。
婚后的日子比想象中忙碌。萧景珩每日进宫辅政,沈知意则接手了云家旧部的情报网,暗中协助他肃清朝堂。那些曾参与构陷云家的官员,一个接一个落马,而新提拔的寒门子弟,多半是云霆生前赏识的人才。
二月初二龙抬头那日,沈知意在府中设宴招待女眷。席间,太后拉着她的手悄声道:"知意啊,景珩近日在朝上提议重修《承平实录》,你可知道?"
沈知意心头一跳。重修实录意味着重评先帝功过,这是要为云家等受害家族彻底平反!
"儿媳不知。"她佯装镇定,"王爷从不在家谈政事。"
太后意味深长地笑了:"你父亲若在天有灵,该欣慰了。"
宴席散后,沈知意独自在梅树下沉思。金边红梅已结出青涩的小果,散发着淡淡药香。她想起父亲信中的叮嘱,不禁猜测这梅树是否还有更多秘密...
"想什么呢?"萧景珩不知何时立在身后,官服未换,显是刚下朝。
"在想父亲。"沈知意靠在他肩头,"他好像早就预料到一切..."
萧景珩轻抚她发丝:"岳父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奏折,"看看这个。"
奏折是重修《承平实录》的章程,其中明确将云家灭门案定性为"先帝听信谗言,酿成冤狱"。更令人震惊的是,萧景珩竟提议为云霆建祠祭祀,追赠太傅衔!
"这...太逾制了..."
"岳父值得。"萧景珩合上奏折,"况且..."他忽然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个锦囊,"我还有个好消息。"
锦囊里是张太医署的脉案,上面清楚写着:"王妃脉象流利如珠,左寸尤甚,当有弄璋之喜。"
沈知意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
"你要当娘了。"萧景珩眼中闪着光,"我要当爹了。"
梅树突然沙沙作响,像是在庆贺。沈知意抚着平坦的小腹,恍惚看见父亲站在梅树下对她微笑。六年前那场大雪中的血泪,如今终于浇灌出了新的生命。
萧景珩将她搂在怀中,两人静静望着梅树在夕阳下的剪影。谁也没注意到,树根处悄悄冒出一株嫩绿的新芽,在晚风中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