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门上那盏刺目的红灯,终于在漫长的、令人窒息的煎熬后,“啪”地一声熄灭了。那熄灭的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异常清晰,像一记重锤敲在夏知瑶紧绷的神经末梢。她心脏猛地一抽,几乎要冲破喉咙。
几乎是同时,那扇沉重的、隔绝生死的大门无声地向内滑开。消毒水和某种更浓烈的、冰冷的化学药剂气味瞬间涌出,扑面而来,带着一种属于金属器械和无影灯的、非人间的寒意。
穿着淡绿色手术服、戴着口罩的医生率先走了出来。他的眼神疲惫而凝重,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扫过走廊,精准地落在瞬间站起来的孟怀瑾和夏知瑶身上。
孟怀瑾一步抢上前,高大的身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和无法掩饰的颤抖,声音低沉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医生!我儿子……”
医生抬手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动作带着职业性的沉稳,但眼神里的凝重并未消散:“孟先生,夏小姐。”他的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沉闷,“手术结束了。洗胃很及时,大部分的药物被清除。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住了。”
短暂的、巨大的释然像一股暖流冲上夏知瑶头顶,但随即被医生下一句话打入更冰冷的深渊。
“但是,”医生加重了语气,目光在孟怀瑾和夏知瑶脸上扫过,带着沉重的分量,“地西泮过量对中枢神经的抑制非常严重,加上送医前已经有较长时间的缺氧……他现在处于深度昏迷状态。自主呼吸非常微弱,我们给他上了呼吸机辅助。”
深度昏迷。呼吸机。
这两个词像冰锥,狠狠扎进夏知瑶的心脏。眼前瞬间闪过他躺在黑暗卧室里,毫无生气的冰冷侧影。
“什么时候能醒?”孟怀瑾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强撑的、属于父亲的强硬,“他……会不会有后遗症?” 最后几个字,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医生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这个……无法确定。”他坦言,眼神坦诚而沉重,“要看他对药物的代谢情况,以及脑部缺氧造成的损伤程度。我们只能密切监护生命体征,维持住基本的脏器功能。至于意识恢复……”他摇了摇头,“需要时间观察。可能是几小时,几天……也可能更久。后遗症的风险……存在。”
更久。风险存在。
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砸在孟怀瑾身上,孟怀瑾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身后的助理立刻伸手虚扶了一下。这位在商界叱咤风云的强人,此刻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种被巨大恐惧掏空后的、灰败的疲惫。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死紧,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维持住站立的姿态。
“他现在……”夏知瑶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发不出声,“我们能看看他吗?”
“暂时不行。”医生摇头,“刚下手术,需要直接转入ICU(重症监护室)进行严密监护和生命支持。家属可以在ICU外等候,有情况护士会及时通知。”他顿了顿,补充道,“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接下来是关键的24-48小时。”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又走进了手术室。门再次无声地滑上,将里面那个冰冷的世界重新隔绝。
几乎是医生话音刚落,手术室旁边的另一扇通道门打开了。几个穿着绿色手术室工装的护工推着一张窄窄的、带轮子的转运床出来。
床上的人……
夏知瑶几乎是屏住了呼吸。
孟宴臣静静地躺在惨白的被单下,只露出毫无血色的脸和脖颈。他双眼紧闭,眼睑下的青黑色阴影浓重得如同淤伤,嘴唇是那种失去生机的灰白。脸上扣着一个透明的呼吸面罩,边缘紧紧贴合着他的皮肤,冰冷的塑料管道连接着呼吸机。他的胸口随着机器的节奏极其微弱地起伏着,那不是生命的律动,而是被外力强行驱动的、机械的被动反应。一根粗大的输液管埋在他苍白的手腕静脉里,透明的液体正一滴滴注入。
他看起来那么……脆弱,像一件被粗暴使用后、彻底损毁的精美瓷器,被包裹在刺目的白色和冰冷的机器管线里,失去了所有属于“孟宴臣”的坚硬外壳和冰冷距离。只剩下一个被药物和缺氧摧残过的、毫无生气的躯壳。
护工们推着床,脚步沉稳而迅速地朝着ICU的方向走去。轮子碾过光洁的地面,发出轻微而规律的滚动声。那张惨白的脸,那冰冷的呼吸面罩,那根刺目的输液管,在惨白的走廊灯光下一晃而过。
孟怀瑾下意识地跟了两步,脚步沉重,目光死死地胶着在儿子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眼神里翻涌着痛楚、恐惧和无能为力的巨大愤怒。他紧握的拳头在身侧微微颤抖。
夏知瑶站在原地,像被钉在了冰冷的地面上。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转运床被推走,消失在走廊拐角处通往ICU的厚重自动门后。那扇门无声地合拢,像一道新的、冰冷的闸门落下。
呼吸机单调而冰冷的节奏声,仿佛还残留在冰冷的空气里,混合着浓重的消毒水气味,一遍遍冲刷着耳膜和神经。
孟怀瑾停在拐角处,背对着我,肩膀的线条僵硬而沉重,像背负着一座无形的大山。他沉默了几秒,猛地转过身。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带着被痛苦和焦虑熬红的锐利,像淬了火的刀子,直直地刺向夏知瑶。
“夏医生,”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裹着沉重的冰碴和压抑不住的怒火,“现在,请你告诉我——”他向前逼近一步,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混合着父亲的绝望,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那张……那张该死的卡片!‘救我’?!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你们在咨询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质问像密集的冰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核心,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砸在夏知瑶被自责和冰冷浸透的心脏上。
“对不起孟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