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手术室门上那刺目的红灯，悬在惨白冰冷的走廊尽头。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被拉扯成一片混沌的、令人窒息的虚无。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气味，冰冷刺鼻，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细小的冰碴，刮擦着喉咙和肺叶。金属长椅冰凉，透过薄薄的衣料直透骨髓。

夏知瑶僵直地坐在那里，身体里所有的力气仿佛都在刚才那场与死神的徒手搏斗中被抽空了，只剩下一个沉重而麻木的空壳。指尖残留着托举他下颌时那种用力过度的酸麻感，和搭在他冰冷脖颈上感知那微弱脉搏时的、令人心胆俱裂的冰冷触感。这两种感觉交织在一起，在她神经末梢反复灼烧。

眼前是挥之不去的画面：

浓墨般的黑暗里，他毫无生气的侧影。

床头柜上，幽绿荧光下那个空空如也的药瓶。

散落在昂贵地毯上，像冰冷骨灰的白色药片。

他微微张开的、冰冷干裂的嘴唇。

还有……那张被她从冰冷大衣里掏出来的、浸染了雪水、承载着绝望扭曲字迹的卡片

自责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来，越收越紧。作为他的心理咨询师，那些细微的信号——重新固化的完美面具、那无意识摩挲无名指根部的动作、那场风雪中溃逃前深重的疲惫……它们都曾如此清晰地摆在眼前。她看到了，分析了，她试图引导……可为什么，为什么没能穿透那层重新冻结的坚冰？为什么没能更早地、更用力地抓住那只滑向深渊的手？夏知瑶想。

心脏被巨大的、冰冷的石块压着，每一次跳动都带来钝痛。喉咙发紧，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夏知瑶目光死死地胶着在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上。红灯依旧亮着，像一个冷漠的、高高在上的审判者。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消毒水的气味无孔不入，渗透进每一寸皮肤，每一根头发。长椅的冰冷透过衣物，将四肢百骸都冻得麻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几个世纪。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但沉稳的脚步声。一个穿着深色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威严中带着无法掩饰的焦虑和疲惫的中年男人，在助理的陪同下，疾步走了过来。他眉眼间与孟宴臣有几分相似，只是线条更冷硬，气场更强悍，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是孟怀瑾，孟宴臣的父亲。

他的目光扫过空旷的走廊，最终精准地锁定了坐在长椅上的夏知瑶。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瞬间交织着审视、疑惑、以及被巨大担忧压制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愤怒。

他几步走到夏知瑶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带着室外的寒意和一种无形的威压。

“夏医生？”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极力克制的紧绷，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怎么回事？宴臣他……怎么会搞成这样？！” 最后一句，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泄露了强撑的镇定下汹涌的恐惧。

夏知瑶抬起头，迎上他那双几乎要洞穿人心的眼睛。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所有的话语都卡在喉咙里，沉重得如同巨石。最终，夏知瑶只是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摇了摇头。嘴唇翕动了一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所有的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所有的分析都像是对眼前这位父亲最残忍的嘲讽。夏知瑶甚至无法直视他眼中那份沉痛而焦灼的父爱。

孟怀瑾的目光在夏知瑶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审视的锐利似乎穿透了所有的表象，看到了更深层的疲惫、自责和无言的沉重。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像刀锋。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重重地、疲惫地吐出一口气。

他转过身，不再看夏知瑶，像一尊沉默而焦虑的雕像，面向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他的背脊依旧挺直，带着商界强人的强硬姿态，但那挺直中却透出一种被无形的重担压得微微佝偻的僵硬。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节在口袋里用力地攥紧，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继续缓慢地、冰冷地流逝。每一秒，都伴随着手术室内无声的生死搏斗，伴随着门外这凝固的、被巨大恐惧和自责冰封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