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舰第三天,沈砚在晨跑时遇见了林舟。
林舟是“铁穹号”的副舰长,也是陆承宇的军校同期,性格温和得像堡垒循环系统里的温水。他穿着体能服,额角挂着汗珠,看见沈砚时笑着打招呼:“沈教授早,习惯舰上的节奏了吗?这金属罐头晃得新人常失眠。”
沈砚放慢脚步,目光越过林舟,落在远处的格斗训练场。陆承宇正被三个士兵围攻,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军靴踢中对手护具的闷响隔着百米都能听见。他侧踢时带起一阵风,作战服下摆扬起,露出腰间别着的军刺——那军刺的刀柄缠着旧布条,磨损得看不清纹路。
“舰长每天都这样?”沈砚问。
林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无奈地笑了笑:“疯魔得很,要么在舰桥盯数据,要么在训练场耗体力,好像永远不知道累。”他递给沈砚一瓶温水,“教授别往心里去,前几天他对你态度冲,不是针对你。”
沈砚接过水,瓶壁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我知道,是对‘心理评估’有抵触。”
“不全是。”林舟望着训练场,声音低了些,“十年前‘奇点震颤’刚结束那会儿,舰上配过心理顾问。有次任务,顾问说队长的应激反应‘不影响决策’,结果队长带着小队冲进废墟,就没再出来。”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陆承宇当时是副队,眼睁睁看着队长被埋在碎石下面。”
沈砚握着水瓶的手指紧了紧。这段经历在陆承宇的档案里只有一行字:“参与灾后救援,表现优异”。
“所以他觉得心理评估是纸上谈兵?”
“是怕自己变成‘不可控变量’。”林舟叹了口气,“他这人看着硬,其实把责任看得比命重。你看他训练那么狠,就是怕哪天反应慢了,又护不住谁。”
那天上午,沈砚按计划去晶体储藏舱采集士兵的心理数据。储藏舱在舰体最底层,像个巨大的冰窖,低温让呼出的气都凝成白雾。一排排银色储藏柜嵌在岩壁里,每个柜子里都躺着半透明的晶体碎片,在冷光灯下泛着彩虹般的光泽——这是“奇点震颤”后唯一的能量来源,也是人类退守地核的救命稻草。
“沈教授怎么亲自跑一趟?”看守储藏舱的老兵笑着递过监测仪,“往常不都是发终端让我们自己填吗?”
“顺便看看晶体状态。”沈砚接过仪器,目光扫过中央的能量柱。柱子里嵌着最大的一块完整晶体,正发出低沉的嗡鸣,表面流淌着蓝色的能量纹路,像某种生物的脉搏。
他刚把心理监测探头贴在岩壁上,能量柱突然“嗡”地一声轻颤,蓝色纹路瞬间暴涨,又猛地缩回,监测仪的数据曲线像被针扎了似的跳了个尖峰。
“怎么回事?”老兵脸色一变,手按在腰间的警报器上,“刚才能量波动超标了!”
沈砚盯着数据记录仪,曲线在剧烈波动后迅速平复,仿佛刚才的异常只是错觉。他皱起眉:“最近经常这样?”
“偶尔会抽风,”老兵挠了挠头,“技术官说正常,晶体老了就爱闹脾气。不过……”他压低声音,“陆舰长最近来得勤,昨天半夜还戴着夜视镜在这儿待了快一小时。”
沈砚的指尖在终端上滑动,调出近一周的能量记录。记录显示,每天凌晨三点左右都会有一次微小波动,而那个时间,恰好是陆承宇的失眠高发期——他的睡眠监测数据里,这个时段的脑波总是乱得像团麻。
离开储藏舱时,沈砚在走廊转角撞见了陆承宇。他刚从医务室出来,右臂缠着白色绷带,绷带边缘渗着淡红色的血渍。看见沈砚,他下意识把胳膊往身后藏了藏,耳根却悄悄泛红。
“舰长受伤了?”沈砚的目光落在他渗血的绷带处。
“小事。”陆承宇扯了扯绷带,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天气,“训练时被器械划了下,老兵手笨,缠得太紧。”他侧身想走,却被沈砚拦住。
“储藏舱刚才能量波动了。”沈砚盯着他的眼睛,“技术官说是设备故障,但我看了记录,每天凌晨都有一次。”
陆承宇的睫毛颤了颤,避开他的目光:“晶体老了就这样,偶尔闹脾气。”
“和你的失眠时间完全吻合。”沈砚调出终端,把能量曲线和睡眠数据并排放在他面前,“陆舰长,你是不是能感觉到晶体的波动?”
陆承宇的肩膀猛地一僵。他盯着屏幕上的两条曲线,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应急灯都开始闪烁,才低声开口:“‘奇点震颤’那天,我在晶体研究室。”
沈砚愣住了。
“我当时在那儿当学徒,”陆承宇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爆炸的时候,我离核心晶体最近,被辐射波扫中了。醒来后就发现……能听见它‘说话’了。”他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掌心向上,那里有块淡青色的印记,形状和能量柱上的纹路惊人地相似,“它高兴的时候会变亮,害怕的时候会发抖,就像……活着的东西。”
沈砚看着那块印记,忽然想起他后颈的淡青色辐射斑,想起他砸通讯器时晶体的同步震颤,想起他在星图前那句“感觉到危险在靠近”——那些看似孤立的碎片,突然在这一刻共振起来。
“这在医学上无法解释。”沈砚的声音有些干涩。
“在这个世界,科学早就解释不了什么了。”陆承宇收回手,将掌心的印记藏回手套里,“教授是来评估我心理状态的,现在觉得,我是不是该被归为‘精神异常’?”
沈砚没回答。他看着陆承宇转身离去的背影,作战服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缩成一个冷硬的剪影,却在拐弯前,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回头。
下午的作战会议上,全息地图投影在舰桥中央,红色的陨石带像条毒蛇盘踞在运输路线上。
“必须绕路,”陆承宇的手指重重敲在“死亡星云”的标记上,“那里的辐射会干扰晶体能量,上次运输舰就是在这儿失联的。”
“但绕路要多耗三天能量!”作战参谋急得拍桌子,“堡垒的能源储备只剩七天了,高层下了死命令,必须按时把晶体送回去!”
陆承宇的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没再争辩,只是盯着地图沉默。
沈砚之坐在角落的阴影里,看着他紧绷的侧脸。他忽然想起储藏舱老兵的话,想起凌晨三点的能量波动,想起那句“它害怕的时候会发抖”——或许陆承宇不是在抗拒命令,是在害怕某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危险。
会议结束后,沈砚之在走廊捡到一枚掉落的晶体碎片,是从陆承宇的作战服口袋里掉出来的。碎片在掌心微微发烫,他低头看向碎片,里面倒映着自己的眼睛,以及眼睛里那个模糊的、正在靠近的身影——陆承宇去而复返,正站在他身后,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掌心的碎片。
空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