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舰第二天清晨，沈砚之被震醒了。

不是舰体的常规震颤，是某种沉闷的撞击声，从隔壁舱室传来，像是有人用拳头在砸墙壁。他坐起身，摸过床头的终端，显示时间是堡垒标准时05:30——这个时间，陆承宇应该已经在舰桥待了一个小时。

沈砚之换好白大褂，刚拉开舱门就撞见陆承宇从对面走出来。他穿着黑色体能服，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脖颈处的青筋还没完全平复，看见沈砚时，眼神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又覆上那层惯常的冷意。

“早，沈教授。”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刻意放缓了语速，像是在掩饰什么。

“陆舰长，”沈砚之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指关节上，“需要医疗官吗？”

陆承宇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轻描淡写地说：“做体能训练不小心撞到了。”他侧身让开通道，“教授要去食堂？一起？”

这提议出乎沈砚之意料。他原本以为这位舰长会把他当成空气，或者干脆用“军务繁忙”把他打发走。

食堂在舰体中层，沿着狭长的通道走过去，能听见士兵们的谈笑声从通风口飘出来。通道墙壁上挂着舰队的荣誉勋章，最显眼的位置是“陨石带突围战”的集体勋章，照片里的陆承宇站在最前排，比现在年轻，眼神却同样锐利。

“那次战役，”沈砚之的脚步顿了顿，“晶体能量利用率创了纪录。”

陆承宇的脚步也停了。他看着照片，嘴角扯出个极淡的弧度：“运气好而已。”

“运气不会让三艘运输舰全员生还。”沈砚之转头看他，“报告里说，是你冒险启用了未验证的共振频率，才避开陨石群。”

陆承宇的眼神暗了暗，转身继续往前走：“教授查我的档案很仔细。”

“了解评估对象是基本流程。”沈砚跟上他的脚步，“包括你近三个月的三次任务报告——晶体能量波动幅度异常，每次都出现在遭遇陨石带的时候。”

食堂的门滑开，热气混着食物的香气涌出来。陆承宇没接话，径直走向取餐口，拿了两份营养糊和一小盒压缩饼干。他把其中一份推到沈砚之面前：“堡垒物资紧张，教授将就着吃。”

沈砚之看着那份灰绿色的营养糊，想起资料里写的——陆承宇每次任务回来，都会让厨房多准备一份热食，分给伤兵或者新兵。他拿起勺子慢慢搅动：“舰长似乎对陨石带格外敏感。”

陆承宇舀营养糊的动作顿了顿，金属勺子碰到碗壁发出轻响。他抬眼看向沈砚，目光里带着审视：“沈教授是来查案的，还是来做评估的？”

“两者不冲突。”沈砚之迎上他的目光，“心理状态与过往经历密切相关。比如某种特定场景引发的应激反应——”

“够了。”陆承宇放下勺子，声音冷了下来，“我的战场经历不需要向你汇报。教授做好分内事就行，别越界。”

周围的士兵们察觉到气氛不对，纷纷低下头假装吃饭。沈砚之看着陆承宇紧绷的下颌线，忽然意识到自己触碰到了冰层下的裂痕。他没再追问，只是安静地吃着营养糊，味道寡淡得像堡垒的永夜。

饭后陆承宇直接去了舰桥，沈砚之则按计划去心理评估室熟悉环境。评估室在舰体尾部，远离核心区域，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和冰冷的金属舱壁格格不入。里面放着舒适的沙发和植物培育箱，角落里的模拟星空投影仪正缓缓旋转，投下细碎的光点。

沈砚刚打开终端，就收到一条加密消息，来自堡垒心理部：“密切关注陆承宇对晶体的反应，近期能量波动异常可能与‘旧伤’有关。”

“旧伤？”沈砚之皱起眉。陆承宇的档案里只提过作战负伤，没提过与晶体相关的旧伤。他调出陆承宇的体检报告，在不起眼的备注栏里发现一行小字：“十年前曾暴露于高浓度晶体辐射环境，具体情况未记录。”

窗外传来战机起降的轰鸣声。沈砚之走到观察窗前，看着银白色的战机掠过堡垒的防护罩，在模拟星空下划出短暂的光轨。他想起陆承宇后颈的淡青色印记，想起他在监控画面前提起晶体时紧绷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份看似详尽的档案，藏着太多空白。

傍晚去舰桥送评估表时，沈砚之撞见陆承宇在角落接通讯。他背对着门口，声音压得很低，但沈砚还是捕捉到几个词：“……晶体波动……别告诉任何人……”

听到脚步声，陆承宇立刻挂断通讯，转身时脸上已恢复平静：“教授有事？”

“这是今天的评估表。”沈砚之把表格递过去，目光在他微颤的指尖上停留了一瞬，“舰长如果需要心理疏导，可以随时找我。”

陆承宇接过表格，随手放在桌上：“谢谢教授关心，不过我很好。”他顿了顿，忽然问道，“教授相信直觉吗？”

沈砚之愣了一下：“心理学不承认未经验证的直觉。”

“但战场认。”陆承宇看向窗外的模拟星空，“有时候直觉比数据更准，尤其是在面对未知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比如……感觉到危险在靠近。”

沈砚之没说话。他看着陆承宇的侧脸，在蓝光映照下，那层冷硬的冰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露出底下难以捉摸的情绪。

当晚沈砚之做了个梦，梦见“奇点震颤”那天的星空，无数星辰像碎玻璃一样坠落，而他站在观测台里，看着一个模糊的少年背影冲向晶体研究室，背影里的决绝，像极了陆承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