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澜的意识像浮在温水里的叶子,半梦半醒间总能听见些细碎的声响——金属碰撞的叮当声,齿轮转动的咔嗒声,还有人压低了嗓子打喷嚏,带着点鼻音,一听就知道是陆明。
她努力想睁开眼,眼皮却像粘了胶水。直到某天清晨,一股浓烈的机油味钻进来,她才猛地掀开了睫毛。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安全屋的隔间里亮着盏惨白的应急灯,陆明正趴在临时搭起的工作台上,后背的制服沾着块黑乎乎的油渍,像只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机械甲虫。他手里捏着把螺丝刀,头歪在一堆图纸上,呼吸均匀得像台老旧的鼓风机。
源澜撑着胳膊坐起来,才发现自己的病房被改造成了半个 workshop。墙角堆着拆下来的机甲零件,桌上散落着齿轮和线路板,最显眼的是台半成型的金属铠甲,银灰色的外壳还没打磨光滑,肩膀处的棱角硌得人眼慌,倒像是陆明随手用铁皮敲出来的。
“唔……”陆明忽然嘟囔了句梦话,手指在图纸上胡乱划了两下,差点碰倒旁边的焊枪。源澜赶紧扯过床头的薄毯想给他盖上,走近了才看清,他手背上缠着圈歪歪扭扭的纱布,暗红色的血渍正从纱布边缘渗出来,像朵蔫掉的红玫瑰。
图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全是陆明特有的圆体字。源澜眯眼去看,标题处用红笔写着“无异能者战斗铠甲 V1.0”,下面画着个滑稽的简笔画小人,穿着铠甲举着盾牌,盾牌上还歪歪扭扭写着“打不着”三个字。
她忽然想起三天前,陆明趴在她床边掉眼泪的样子。当时他刚从元老院听证会回来,红着眼圈说:“澜姐,他们说你要是醒不过来,我们团队就得解散。”他攥着她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我连给你递瓶水都要躲在后面,要是真有人来捣乱,我只能拿扳手砸他们吗?”
原来他说的不是玩笑话。
源澜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图纸上的铠甲关节,忽然听见陆明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他猛地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盯着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澜、澜姐?你醒了?!”
他手忙脚乱地想站起来,结果带翻了脚边的零件箱,齿轮滚了满地,有个小齿轮还弹起来,“咚”地撞在他额头上。
“哎哟!”陆明捂着额头蹲下去,疼得龇牙咧嘴,“这破玩意儿……”
源澜忍不住笑出声,扶着桌子弯腰去捡齿轮:“研发铠甲还带自残属性?”
“不是自残!是它先动的手!”陆明梗着脖子辩解,看见源澜手里的图纸,脸腾地红了,“你、你别看这个,还没画完……”
“电磁脉冲盾?”源澜指着图纸上的标注,“能防蚀影教的精神控制?”
陆明的眼睛瞬间亮了,也顾不上疼了,献宝似的拿起块半成型的金属板:“这个!我拆了三个废弃的能量盾改造的,启动时能发出特定频率的脉冲,专门干扰精神系异能!上次林夏被偷袭,就是吃了这个亏……”
他说得眉飞色舞,手背上的纱布又渗出血来。源澜拽过他的手腕,轻轻拆开纱布,伤口划得挺深,边缘还沾着点金属碎屑。
“嘶——”陆明倒吸口凉气,“小伤,昨天装齿轮时没拿稳,被划了下……”
“小伤需要用掉半瓶止血凝胶?”源澜挑眉,瞥见垃圾桶里的空管子,“还是说你觉得血比机油便宜?”
陆明的耳朵红得能滴出血来,挠着头傻笑:“就是想快点做出来嘛。你昏迷的第四天,有个蚀影教的间谍混进安全屋,要不是秦伯来得快,我差点被他的精神异能控制了。当时我就想,要是有这铠甲,我至少能撑到你……”
他没再说下去,拿起个麻醉弹发射器比划:“这个能连发!打出去会爆开成网状,沾到就晕,比林夏的藤蔓靠谱多了,她上次把自己缠住了还记得吗?”
源澜当然记得。上次实战训练,林夏的植物系异能失控,藤蔓把自己捆成了粽子,还是陆明拿美工刀一点点割开的。当时这小子笑得直不起腰,结果转头就去研究防藤蔓缠绕的战术手套。
“铠甲的能源核心呢?”源澜摸着铠甲的胸腔位置,那里有个凹陷的圆槽。
“用的是压缩能源块!”陆明献宝似的捧过个拳头大的金属块,“我拆了五个报废的能量电池重组的,续航能撑四个小时!就算异能被压制,只要有这玩意儿,我照样能揍人!”
他说着就要往铠甲里装,手指却抖了抖,金属块“啪”地掉在地上。源澜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像揉进了把红粉笔灰。
“几天没睡了?”她捡起能源块,沉甸甸的压手。
“没、没几天……”陆明眼神躲闪,“就是偶尔打个盹,你看我精神好得很!”话音刚落,他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鼻涕泡差点喷到铠甲上。
源澜把他按在椅子上,拿过旁边的行军床铺开:“睡两个小时。”
“不行!我得把关节锁装上!”陆明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源澜按住肩膀。她的手掌还带着刚苏醒的虚弱,力道却不容置疑。
“铠甲重要还是队友重要?”源澜看着他,“你要是累垮了,谁给我修机甲?林夏的藤蔓需要涂防锈剂,你忘了?”
陆明的眼睛亮了亮。上次林夏抱怨藤蔓在金属表面不好固定,还是他研究出的植物专用防滑涂层。
“可是……”
“我帮你看图纸。”源澜拿起笔,在麻醉弹发射器的位置画了个小箭头,“这里的弹簧弹力太大,后坐力会伤到手腕,得加个缓冲装置。”
陆明的眼睛瞪得溜圆:“你怎么知道?我昨天试了三次,每次都震得手麻……”
“猜的。”源澜笑了笑,指尖划过图纸上的齿轮组,“还有这里,传动比不对,运转起来会卡顿,得换个型号的齿轮。”
陆明凑过来看,越看越激动,手舞足蹈地比划:“对!我就说哪里不对劲!澜姐你太神了……”说着说着,他打了个哈欠,眼泪都飙出来了。
“睡吧。”源澜把薄毯盖在他身上,“醒了我们一起改。”
陆明嘟囔着“就睡半小时”,头一沾枕头就没了动静,嘴角还挂着笑,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源澜坐在工作台前,拿起他画了一半的铠甲设计图。
图纸边缘有行小字,大概是随手写的:“要快点做好,不能永远躲在澜姐后面。”下面画了个丑兮兮的小太阳,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源澜”两个字。
源澜的鼻子忽然有点酸。她想起第一次见陆明,这小子背着个比人还高的工具箱,说话都脸红,被队友嘲笑“除了拧螺丝啥也不会”。可现在,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这个团队筑起一道坚硬的铠甲。
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铠甲的金属外壳上,反射出细碎的光。源澜拿起陆明磨了一半的齿轮,在阳光下转了转,齿轮的齿牙在桌面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像只奔跑的小兽。
她拿起笔,在图纸的空白处画了个举着扳手的小人,旁边写着:“V1.0不够,得做V10.0,毕竟某人的手艺还有很大进步空间。”
远处传来林夏的尖叫,大概是又被江陵的冰系异能冻住了头发。陆明翻了个身,咂咂嘴,像是在梦里吃到了什么好东西。
源澜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乱糟糟却又无比安心的一切,忽然觉得,所谓的团队,大概就是这样——你为我撑起铠甲,我为你挡住风浪,哪怕偶尔会被齿轮划伤手,也能笑着把血擦干净,继续往前跑。
至于那些等着看他们笑话的人?
源澜摸了摸铠甲冰冷的外壳,嘴角扬起个弧度。
等着吧,等这铠甲造好了,就让他们见识见识,无异能者的拳头,到底有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