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牢里的裂痕

冰屑簌簌落在睫毛上时，源澜才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

不是因为冷。她的生命异能像层暖融融的薄毯裹着全身，连指尖都泛着淡粉的暖意。可隔着半臂远的江陵，正用那双结着白霜的手抵着冰墙，指缝间渗出的寒气让她鬓角的碎发都凝了层细冰。

“你能不能停会儿？”源澜第无数次开口，声音撞在冰壁上弹回来，带着点发闷的回音，“这破笼子连你那招‘冰棱刺’都扛住了，你现在跟它比谁更冰？”

江陵没回头，肩膀却几不可查地抖了下。不是冻的——源澜看得清楚，他后颈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白纹，像极了寒冬里湖面冻裂的纹路。这是他异能过载的征兆，上次在城郊对付那头冰系异兽时，他手背就出现过同样的痕迹，当时她还笑他是“给自己贴了冻伤特效妆”。

“特效妆可卸不掉。”源澜说着，已经挪到他身边，伸手想去碰他的手腕。指尖刚要触到那层冰寒，就被他猛地甩开。

“别碰！”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带着点压抑的沙哑，“冻伤会传染。”

“你当这是水痘啊？”源澜没好气地瞪他，却还是收回了手，改用生命能量试探着往他身上送。淡绿色的光晕刚碰到他的衣角，就被一股更烈的寒气弹了回来，像投入冰湖的石子，连点涟漪都没激起。

这已经是第七次了。

从被冰灵族那老头的“冰封领域”困住开始，她的异能就像撞上了铜墙铁壁。平时能让枯木发芽的能量，此刻连让江陵指尖的冰霜融化半分都做不到。她甚至试着往冰墙上输送能量，结果只在墙面上留下几个转瞬即逝的绿点，倒像是给这冰牢添了几块廉价的荧光贴纸。

“没用的。”江陵终于转过身，脸色白得像宣纸，唯有眼底泛着不正常的红。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的冰碴蹭在脸颊上，留下几道白痕，“冰灵族的领域自带能量隔绝，你的异能穿不透。”

“穿不透我不会凿个洞吗？”源澜说着，指尖凝聚起一团更浓郁的绿光，试着往他手背上的白纹探去。这次她学乖了，没敢直接触碰，只是让能量像层薄纱似的裹上去。可那白纹却像活物般缩了缩，反而往他小臂蔓延了半寸。

江陵闷哼一声，猛地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冰层在他掌心咔嚓作响，竟凝结出几颗细小的冰珠。

源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第一次见江陵这副模样。不是上次被异兽抓伤时的咬牙硬撑，也不是任务失败时的懊恼垂首，是一种近乎失控的狼狈。他引以为傲的冰系异能，此刻像匹脱缰的野马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而他正拼尽全力想勒住缰绳。

“要不……咱们歇会儿？”源澜放软了语气，视线扫过他冻得发紫的唇瓣，“你看这冰牢挺结实，那老头也没说要饿死咱们，说不定等他孙女放学了，还能给咱送碗热汤——”

“源澜。”江陵打断她，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你还记得上次在医疗室，你说生命异能是万能的吗？”

源澜噎了下。她当然记得。那天江陵因为训练过度晕倒，她守在旁边给他输送能量，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一点点恢复，就拍着胸脯说：“只要还有口气，我就能把你从阎王爷那儿拽回来。”当时他还笑着回了句“那我可得把你拴在腰上”。

可现在，她连让他体温回升半度都做不到。

冰牢外传来冰层摩擦的咯吱声，大概是冰灵族的人在巡逻。源澜下意识地往江陵身边靠了靠，却发现他的呼吸都带着白雾，落在衣襟上，瞬间凝成了细小的冰晶。

“你说这老头是不是有病？”她没话找话，眼睛却死死盯着他手腕上蔓延的白纹，“打架就打架，非要把人关在冰牢里，他是觉得这样显得自己比较有格调？我看他那冰胡子都快比他岁数大了，说不定是早年冻坏了脑子——”

话没说完，就被江陵突然的咳嗽声打断。他弯下腰，用手捂住嘴，指缝间漏出的寒气让地面结了层薄冰。源澜赶紧扶住他，这才发现他的手已经冷得像块冰，连带着她的指尖都一阵发麻。1

“别硬撑了。”她的声音有点发紧，“咱们想别的办法，比如……比如装死？等他们开门拖咱们出去的时候，我一肘子打晕那老头——”

“源澜。”江陵抬起头，眼底的红更深了，他忽然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只牵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是说万一，我这异能失控，把自己冻成冰块了，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源澜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能不能把你当冰雕摆着？还是能不能拿你当武器砸人？江陵你是不是冻傻了？”

她嘴上凶巴巴的，手却已经覆上他的手背。这次没再被弹开，大概是他已经没力气抵抗了。那层冰寒透过皮肤渗进来，冻得她骨头缝都在疼，可她没撒手，反而用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焐着。

生命能量再次涌出去，依旧被寒气阻隔，可她没停。淡绿色的光晕像条执拗的小蛇，顺着他的手腕往上爬，哪怕只能融化掉一丝寒气，哪怕只能让那白纹蔓延的速度慢上半分。

“你知道吗？”源澜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发飘，“上次在基地食堂，你抢了我最后一个肉包，说回头赔我十个。现在算下来，你还欠我九个半——要是你敢冻成冰块，我就把你凿成九块半，每块上面都刻上‘欠肉包’三个字。”

江陵的肩膀颤了颤，这次像是真的在笑。他抬手，用没结霜的那半只手碰了碰她的头发，指尖的冰碴蹭在她额角，有点凉，却不刺骨。

“好。”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等出去了，给你买……两笼。”

就在这时，冰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喊：“长老！不好了！小殿下把您珍藏的冰玉摆件敲碎了，说是要拿碎片给您煮茶喝！”

冰墙猛地晃了晃，大概是那老头急着回去收拾残局，领域的能量波动了一瞬。就是这一瞬，源澜感觉到阻碍她的力量弱了半分。

“就是现在！”她低喝一声，将所有的生命能量都凝聚在掌心，这次不再是温柔的包裹，而是像根锋利的绿针，猛地刺向江陵手腕上的白纹。

与此同时，江陵眼中红光暴涨，原本抵着冰墙的手猛地握拳，冰牢的墙壁上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咔嚓——”

冰层碎裂的声音响起，伴随着源澜一声没忍住的痛呼——她的掌心被反弹的寒气冻得发麻，而江陵的手背上，那道白纹终于停下了蔓延的脚步，甚至隐隐退去了半分。

冰牢裂开了道缝，透进来的光里，能看到外面冰灵族的人正手忙脚乱地跑过。江陵靠在冰墙上，大口喘着气，脸色依旧苍白，却比刚才好了些。

源澜看着自己发红的掌心，忽然笑了。她冲江陵扬了扬下巴，眼底闪着点狡黠的光：“看到没？就算是万能的生命异能，偶尔也需要点暴力辅助。”

江陵看着她掌心的红痕，又看了看自己手背上淡下去的白纹，忽然伸手，用那只还带着冰碴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掌心。

“疼吗？”他问。

“废话。”源澜瞪他，却没抽回手，“不过比起肉包，这点疼算什么？”

冰牢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阳光透过裂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里面浮动着无数细小的冰尘。源澜看着那道光，忽然觉得，就算生命异能不是万能的，可只要她还能握住这只手，好像也没什么不能解决的。

顶多……就是回头得让江陵多赔几笼肉包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