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泥的腥气终于被风卷走时,源澜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深绿色的淤泥。她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蒸腾着白汽的沼泽,雾气中隐约能看见被夜离冰封的水面,像块碎裂的镜子沉在墨绿的绒布上。
“抓紧了。”她低哑地说了句,其实背上的人早已没了回应。夜离的呼吸微弱得像根蛛丝,落在她后颈时几乎没有温度。三天前他替她挡下那丛毒荆棘时,黑色的藤蔓缠上他手腕的瞬间,她分明看见那些细密的尖刺突然僵住,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冻住了。
现在想来,那大概是他最后的力气。
源澜的膝盖在发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沼泽边缘的烂泥里藏着不知名的小虫子,正顺着她破了洞的裤腿往上爬。她咬着牙不敢停,怀里紧紧揣着的荷叶还带着潮气,里面裹着的东西硌得她肋骨生疼——那是夜离在昏迷前塞给她的,几片从袭击者身上扯下的布料,还有半块刻着学院徽章的令牌。
“秦伯!秦伯!”她终于看到了那间藏在竹林里的小木屋,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老头举着油灯探出头。看清来人时,他手里的灯差点掉在地上:“丫头?你这是从泥里打了个滚出来?”
源澜没力气跟他拌嘴,直挺挺地往后倒。秦伯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看清她背上昏迷的少年时,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这是……”
“先救人。”源澜的视线开始发花,“他中了沼泽里的蚀骨藤毒,只有极北雪山的月光草能解。”
秦伯啧了声,弯腰把夜离往屋里抬。少年看起来清瘦,实际却沉得很,老头差点闪了腰:“你们俩真是能惹事,上次你把院长的灵鸟烤了,这次又背着个半死的回来……”
“那鸟先啄的我。”源澜嘟囔着,扶着门框慢慢挪进屋。屋里弥漫着草药和旧木头的味道,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这是学院外少有的安全角落,秦伯是早年从学院退下来的药老,脾气古怪却比谁都可靠。
她瘫坐在门槛上,看着秦伯给夜离清理伤口。少年的脸色苍白得像张纸,嘴唇却泛着诡异的青紫色。当秦伯解开他的衣袖时,源澜倒吸了口冷气——原本该是光洁的小臂上,蜿蜒着几道黑色的纹路,像蚯蚓一样慢慢蠕动着。
“蚀骨藤的毒会顺着血脉往上爬,”秦伯的声音沉了下来,“最多半个月,就会蔓延到心口。”
源澜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荷叶里的布料滑了出来,她捡起来展开,上面绣着的暗纹在油灯下泛着银光——那是学院里“监察司”的标志。三天前袭击他们的人,根本不是什么沼泽里的异兽,而是戴着面具的学院修士。
“他们为什么要杀我们?”她低声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夜离挡在她身前的那一刻,黑色的藤蔓刺穿他衣袖的声音,现在还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秦伯没回答,只是往夜离额头上敷了片清凉的草药:“你打算怎么办?”
源澜抬起头,油灯的光在她眼底跳动着。她把那半块令牌放在桌上,边缘还沾着干涸的血迹:“第一步,拿着这些回学院。他们不是想让我们死在沼泽里吗?我偏要回去,让所有人看看是谁在背后搞鬼。”
秦伯挑了挑眉:“你就不怕自投罗网?监察司的人现在指不定到处找你呢。”
“怕就不回来了。”源澜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力气,“而且我得让他们知道,夜离是为了帮我才中的毒。”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本可以不管我的。”
夜离这个人,总是这样。明明看起来冷冰冰的,却总在最关键的时候冒出些莫名其妙的善意。上次在藏书阁,她偷翻禁书被发现,是他突然打翻了烛台制造混乱;这次在沼泽,她明明已经躲开了毒藤,他却非要把她往身后拽。
“那第二步呢?”秦伯往药罐里添了把艾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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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极北雪山。”源澜的语气异常坚定,“找月光草。”
秦伯刚要往灶里添柴的手顿住了:“你知道极北雪山是什么地方吗?那里常年冰封,别说月光草了,就是经验最丰富的猎户也不敢深入。而且……”他顿了顿,“传说雪山深处藏着些不干净的东西,比沼泽里的毒藤可怕百倍。”
源澜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三天前还在笨拙地给夜离包扎伤口,现在却能稳稳地攥住那片荷叶。她想起夜离昏迷前睁开眼的样子,他的睫毛上还沾着水珠,声音轻得像叹息:“别信他们……”
别信谁?学院里的人吗?还是那些戴着面具的袭击者?
“我必须去。”她抬起头,眼底映着油灯的光,“他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的。”
秦伯看着她,突然叹了口气:“随你吧。当年你师父也是这副犟脾气。”他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个布包,“这里面是些御寒的药和伤药,还有张旧地图,或许能帮上你。”
源澜接过布包时,指尖触到里面硬邦邦的东西,打开一看,忍不住笑出了声——是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上面还印着歪歪扭扭的“福”字。
“看你瘦的,”秦伯别过脸,“路上垫垫肚子。”
夜色渐深,源澜坐在桌边,借着油灯的光整理那些证据。布料上的暗纹被她用清水泡过,显出更清晰的图案,确实是监察司的专属纹饰。那半块令牌边缘有明显的断裂痕迹,像是被人强行掰断的。
她把这些东西小心地收进怀里,又走到床边看了看夜离。少年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源澜伸手想替他抚平,指尖刚碰到他的眉心,就被他无意识地抓住了手腕。
他的手很凉,却握得很紧。
“别去……”他喃喃地说,睫毛颤了颤,“雪山……危险……”
源澜愣住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原来他醒着的时候,听到了她说的话。
她轻轻挣开他的手,掖了掖被角:“放心,我命大着呢。”
窗外的竹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絮语。源澜不知道,秦伯说的“不干净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极北雪山深处藏着怎样的秘密。她只知道,明天天一亮,她就要带着这些证据回学院,然后独自踏上前往雪山的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泥污的裤腿,又想起三天前在沼泽里,夜离把最后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她擦脸时的样子。那时阳光正好透过雾气照下来,落在他发梢上,像镀了层金边。
“等着我。”她轻声说,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夜离没再说话,只是呼吸似乎平稳了些。
源澜吹熄了油灯,屋里陷入一片黑暗。窗外的月光透过竹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极了沼泽里那些晃动的水草。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盘算着回学院该如何应对,却没注意到,夜离手腕上那些黑色的纹路,在月光下轻轻闪烁了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印记被唤醒了。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极北雪山,常年冰封的山谷深处,一块巨大的冰壁突然裂开了条细缝,里面传来沉闷的低吼声,震得冰屑簌簌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