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泥在靴底凝成厚重的硬块,每走一步都像拖着块浸了水的棉絮。
源澜侧耳听着身后夜离若有若无的呼吸,忽然想起三天前这家伙还在嘲笑她走路像只笨重的熊,此刻却像条没骨头的蛇,软趴趴地挂在她背上,连脑袋都要随着步伐晃悠到泥里去。
“再晃我就把你头发绑在腰带上了。”她腾出一只手把夜离的脑袋往自己颈窝按了按,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耳垂,那枚银色耳钉还牢牢嵌在软骨上,冷得像块碎冰。
源澜撇撇嘴,从行囊侧袋摸出块擦箭用的软布,胡乱往他耳朵上裹了两圈,“省得你这宝贝耳钉被泥水泡坏,醒了又要瞪我。”
话音刚落,左手手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低头看去,只见淡绿色的植物纹路正顺着手腕往小臂蔓延,像被墨汁浸染的藤蔓,在苍白的皮肤上虬结出狰狞的形状。
这是持续动用生命异能的后遗症,昨天为了催生出能遮掩踪迹的灌木丛,她几乎榨干了半条胳膊的能量,此刻纹路里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针在扎,疼得她指尖都在发颤。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源澜咬着牙往地势高些的土坡挪,忽然听见左前方的芦苇丛里传来窸窣响动。
不是风刮草叶的声音,倒像是有人踩着枯枝在行进,还带着金属碰撞的轻响——蚀影教的巡逻队!
她瞬间矮身躲到一棵半枯的歪脖子树后,后背紧紧抵住粗糙的树皮。怀里的本源水晶泛起微弱的凉意,这是危险靠近时的预警。源澜屏住呼吸,看着七八个穿着黑袍的人影从芦苇丛里钻出来,腰间的弯刀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着冷光,为首那人脸上还带着道横贯鼻梁的疤痕,正是三天前被夜离划伤的那个小头目。
“仔细搜!主教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丫头带着个重伤的,肯定跑不远!”疤脸男人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找到那枚本源水晶,每人赏十颗暗影珠!”
源澜的心猛地一沉。他们果然是冲着水晶来的。她下意识地把夜离往自己怀里紧了紧,这家伙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真要被堵住,她只能拼死一战了。
可眼角瞥见小臂上越发深邃的纹路,那阵阵刺痛在提醒她——以现在的状态,别说对付七八个人,恐怕连催生藤蔓都费劲。
就在巡逻队离树后藏身处只剩十步远时,源澜突然闭上眼。意识沉入识海,与周遭的植物建立起微弱的连接,这是她的天赋“植物记忆回溯”——能通过触摸植物,看见它们根系所记录的过往景象。
此刻脚下的泥土里,一株不起眼的三叶草正在向她传递信息:半个时辰前,有两只沼泽野兔从东边的石缝钻过,那里地势干燥,还长着能分泌腥气的毒蝇草。
有了!源澜猛地睁眼,左手按在树干上,调动起仅剩的异能。淡绿色的光芒顺着指尖渗入树皮,原本半枯的树枝突然抽出新芽,转瞬就长成茂密的灌木丛,将两人严严实实地裹在中间。
那些新生的叶片边缘泛着诡异的紫黑色,还散发着和毒蝇草一样的腥臭,别说人了,连沼泽里的蚊虫都绕着飞。
“头儿,这边没动静。”一个巡逻队员踢了踢树根,腥臭的气味让他皱起眉,“这鬼地方除了草就是泥,那丫头带着个累赘,怕是早就陷进哪个泥坑里了吧?”
疤脸男人啐了口唾沫,刀尖在灌木丛上划了一下:“搜仔细点!那丫头会用植物妖法,别被她骗了。”1
好紧张!千万别被发现啊
冰冷的刀锋擦着源澜的发梢划过,她甚至能感觉到黑袍下摆扫过新生的枝叶。背上的夜离不知何时蹙起了眉,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像是在做什么噩梦。源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发出一点声音,只能用下巴轻轻蹭着他的发顶,像安抚受惊的小兽。
“奇怪,这丛灌木怎么长得这么快?”另一个队员伸手想拨开枝叶,却被疤脸男人一把拦住。
“走!往东边搜!”疤脸男人盯着灌木丛看了半晌,突然转身,“昨天有弟兄在石缝那边看到过踪迹,去那边!”
脚步声渐渐远去,源澜直到再也听不见金属碰撞声,才敢大口喘气。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她刚想撤去伪装,小臂上的纹路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痛,像是有团火焰在血管里炸开,疼得她眼前发黑,差点瘫倒在地。
“嘶——”源澜倒吸一口凉气,低头看见那些植物纹路已经蔓延到肘部,颜色深得近乎墨绿,还在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搏动,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这是能量反噬的征兆,上次在部落强行催生千年古树时,也出现过同样的状况,后来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床。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苦笑着抬手按在纹路上,试图用残余的异能压制,却只换来更剧烈的疼痛。怀里的本源水晶突然微微发热,一股微弱的暖流顺着胸口淌向手臂,虽然没能完全止住疼痛,却让那灼烧感减轻了不少。
“谢了,母亲。”源澜轻声说,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她调整了一下背上的夜离,发现这家伙不知何时把脸埋在了她的肩窝,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比刚才平稳了些,嘴角甚至还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
“喂,做什么美梦呢?”源澜戳了戳他的脸颊,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是不是梦到我背着你掉进泥坑了?告诉你,就算掉进去,我也会先把你脑袋托起来,毕竟你这张脸要是被泥糊了,醒了又要跟我置气。”
夜离的睫毛颤了颤,没醒,却把胳膊往她腰上紧了紧,像是怕摔下去。源澜被他勒得差点岔气,又气又笑地拍开他的手:“老实点!再乱动,我就把你扔在这里喂腐水怪,正好省点力气。”
嘴上这么说,她还是从行囊里摸出最后一小瓶疗伤药膏,小心翼翼地倒在手心搓热,然后轻轻按在自己的小臂上。药膏碰到纹路的瞬间,发出滋滋的轻响,冒出一缕白烟,疼痛果然减轻了不少。
“幸好上次从你药囊里摸了这个。”源澜对着昏迷的夜离晃了晃空瓶,“算你还有点用处,没白养你。”
休息了约莫一刻钟,确认巡逻队不会再回来,源澜才撤去伪装。那些新生的灌木迅速枯萎,变回原本半枯的模样,仿佛刚才的茂密只是幻觉。她深吸一口气,背起夜离,朝着东边的石缝走去。
脚下的路渐渐从泥沼变成坚硬的土地,偶尔能看到几丛开着小黄花的野草。源澜的心情轻快了些,甚至开始哼起部落里的小调。
她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打猎,每次把猎物拖回家时,父亲总会笑着说:“澜丫头力气比熊崽子还大,以后谁娶了你可有福了。”当时还觉得是骂人的话,现在背着个大男人走了这么远,倒觉得父亲说得没错。
“夜离,你说等出去了,我是不是该找个铁匠给你打副脚镣?”源澜边走边絮叨,像是在跟他聊天,“省得你下次再乱跑,害得我又要背着你逃命。不过以你这体重,估计得用玄铁打造,到时候你走路叮当作响,老远就能听见,再也当不成你的暗影族刺客了。”
说到这里,她自己先笑出了声。笑声在空旷的荒野里回荡,惊起几只停在石缝上的飞鸟。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像是在地上铺了条相依相偎的路。
源澜看着远方渐渐清晰的石缝轮廓,又低头看了看手臂上依旧隐隐作痛的纹路,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她知道前路还会有更多危险,蚀影教的追兵说不定就在前面等着,能量反噬的隐患也像颗定时炸弹,但只要背上的人还有一口气,只要怀里的水晶还在指引方向,她就不会停下。
“再坚持一下。”她轻声对夜离说,也像是对自己说,“等出了这片鬼地方,我们就去极北雪山。听说那里的雪能埋到腰,到时候我就让你背着我走,正好报了今天的仇。”
夜离没醒,但源澜觉得,他好像在她背上,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