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当天,天空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澄澈,蓝得像刚被洗刷过的玻璃,没有一丝云彩。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塑胶跑道晒得微微发烫,空气里弥漫着青草、汗水和某种焦灼的青春气息。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和各班送来的加油稿,喧嚣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却奇异地让宋初言感到一种隔膜的寂静。他的世界,在站上1500米起跑线的那一刻,收缩得只剩下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脚下滚烫的跑道,以及看台上某个特定的、此刻却空着的位置。
顾清时不在。
他答应过的,会在这里,作为他的“场外指导”,用那双沉静的眼睛注视他。可是,那个属于高三(一)班的区域,那个他清晨总会在的位置,空空如也。一种冰凉的不安顺着脊椎悄然爬升,几乎要压过赛前的紧张。
“各就各位——”发令员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宋初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跑道上。他弯下腰,手指触地,右脚的跑鞋鞋带系得一丝不苟——那是顾清时借给他的,白色的鞋面在阳光下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摸了摸短裤口袋,那枚银杏叶书签硬硬的边缘硌着他的皮肤,像一枚小小的护身符。
“预备——”
砰!
枪声炸响,如同解开了一道无形的枷锁。七八个身影瞬间如同脱缰的野马般冲了出去,脚步声杂乱地敲击着地面,裹挟着粗重的喘息。
“稳住!初言!稳住节奏!”林逸的嗓门极大,穿透了嘈杂的助威声,“别跟着他们瞎冲!”
宋初言记着顾清时的话——“别管别人怎么跑,找到自己的节奏。”他强行压下跟着领先集团猛冲的冲动,按照过去半个月训练中刻入肌肉的记忆,调整着呼吸和步频。用鼻子吸气,用嘴巴呼气,两步一吸,两步一呼。目光放远,忽略掉身边不断有人超过他,只是稳稳地咬在中后段的位置。
第一圈过半,他的身体开始发热,汗水从额角渗出,沿着鬓角滑落。跑道边的呐喊声、欢呼声变得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他的目光忍不住又一次飘向看台——依旧空着。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有点酸,有点空。他去哪儿了?是身体又不舒服了吗?那天咳血的画面,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色,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
“宋初言!加油!宋初言!加油!”班上的同学聚在弯道处,声嘶力竭地喊着他的名字。宋洛初被生活老师牵着,小脸涨得通红,用尽全身力气挥舞着一面小小的班旗。
这呼声将他从瞬间的恍惚中拉扯回来。他不能分心。他答应了要跑完全程,答应了要跑进前五,要把这双鞋……还给他。
第二圈,身体的负荷感明显加重。肺部像是被什么东西挤压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感,双腿也渐渐变得沉重,像是灌了铅。领先的几个人已经套了他将近半圈,速度丝毫没有减慢的迹象。绝望感开始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来。他本来就不擅长这个,凭什么觉得短短半个月的训练就能创造奇迹?
“找到自己的节奏……”顾清时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冷静,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长跑比的不是谁更快,是谁更能熬。”
熬。对,就是熬。他咬紧牙关,忽略掉身体发出的抗议信号,只是机械地摆动手臂,迈动双腿。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个人的后脑勺,把他当作唯一的目标,死死跟着。
阳光越来越毒辣,汗水流进眼睛,激起一阵刺痛和模糊。嗓子干得冒烟,喉咙里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味。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条无尽的、循环的、灼热的橙色跑道,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第三圈,极限如期而至。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猛地横亘在面前,每一次抬腿都变得无比艰难,呼吸急促得像破旧的风箱,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胸腔,快要跳出来。好几个之前冲得太猛的选手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甚至有一个捂着肚子退出了跑道。
“坚持住!就剩最后一圈多了!”体育老师在跑道内侧大声喊着,“调整呼吸!摆臂!”
宋初言感觉自己的意识已经开始漂浮,眼前的景物微微扭曲晃动。看台上的声音变得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放弃的念头如同诱人的海妖歌声,在他脑海里盘旋——太累了,反正也赢不了,何必呢?停下来吧,走几步,没人会怪你的……
就在他的脚步下意识地要放缓的那一刻,口袋里的书签似乎突然变得滚烫,烙印在他的皮肤上。
“不管发生什么,都要跑完全程。”
那个夜晚,路灯下,顾清时苍白的脸,轻得像云却又重如千钧的拥抱,还有那句仿佛带着诀别意味的叮嘱……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猛地从几乎枯竭的身体深处迸发出来。不是为了名次,不是为了班级荣誉,甚至不是为了那双跑鞋。
是为了一个承诺。对一个可能无法在场的人,许下的承诺。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汗水的脸上,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坚定。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嘶吼,像是受伤幼兽的悲鸣,又像是冲锋前的号角。他开始了最后的冲刺!
摆臂幅度陡然加大,步频猛地提升!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痛苦,在这一刻都被强行压下,转化为一种近乎燃烧的疯狂!
一个,两个……他竟然在最后的大直道上,接连超过了三个已经濒临崩溃的对手!
看台上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本班的区域瞬间沸腾了!林逸激动得差点跳进跑道,声音完全劈了叉:“宋初言!冲啊!!!”
终点线就在眼前,扭曲晃动着,仿佛一道虚幻的光门。他几乎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腿,全凭一股意志在驱动身体。最后一步,他几乎是踉跄着,用胸膛狠狠撞向了那根红色的终点线——
世界天旋地转。
耳鸣声尖锐地响起,盖过了一切喧嚣。他弯下腰,双手死死撑着膝盖,肺叶痛苦地抽搐着,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汗水像瀑布一样滴落,在跑道上洇开深色的印记。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栽倒在地。
就在这时,一瓶冰凉的矿泉水突兀地递到了他低垂的眼前。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
是班里负责后勤的同学吧。他混沌地想道,喉咙干得发不出一个音阶,只是颤抖地伸出手,想要接过那瓶救命的水。
然而,他的指尖尚未触碰到那冰冷的瓶身,握著水瓶的那只手却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那只手,修长,指节分明,皮肤是那种熟悉的、近乎冷调的白。
宋初言猛地抬起头,剧烈的动作让他眼前又是一黑,但他死死撑住了。
逆着光,一个清瘦的身影站在他面前,微微喘着气,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甚至比平时更缺少血色,嘴唇有些干裂,但那双眼睛——那双总是盛着温和笑意或沉静思绪的眼睛,此刻正清晰地倒映着宋初言狼狈不堪的样子,亮得惊人。
是顾清时。
他穿着校服,外面套着那件松垮的蓝色志愿者马甲,胸口别着号码簿,看上去像是刚刚从哪里急匆匆地跑过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周围所有的欢呼、音乐、喧嚣都急速褪去,化为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宋初言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和他递过来的这瓶水。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汗水迷了眼睛,涩得发痛,他却一眨不眨地看着顾清时,像是害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像幻觉一样消失。
顾清时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海。那里面有显而易见的担忧,有未能亲见全程的歉疚,有看到他坚持跑完的如释重负,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宋初言无法立刻读懂的、翻涌的情绪。他的呼吸也有些急促,额角鬓边带着细密的汗珠,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比宋初言更耗竭身心的奔跑。
他往前又递了递水瓶,冰凉的瓶壁轻轻碰了一下宋初言滚烫的手背。
这一个微小的触碰,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宋初言被疲惫和巨大情绪堵塞的感官。
他几乎是抢夺一般,猛地抓过那瓶水,手指因为脱力和激动而不受控制地颤抖,试了好几次才拧开瓶盖。他甚至来不及举起瓶子,就那样低着头,迫不及待地将清凉的液体倒入口中。
水,冰凉甘冽,如同久旱逢甘霖,瞬间冲刷过灼烧般的喉咙,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舒爽。他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水从嘴角溢出,混着汗水一路滑下脖颈,洇湿了胸前的号码布。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拍上他的背,动作有些生涩,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关切。掌心隔着一层薄薄的涤纶布料,温度却清晰地传递过来。
宋初言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直起身,用胳膊抹了一把脸,也不知道擦去的是汗水、矿泉水,还是别的什么。他喘着粗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变了调:
“……你……你去哪儿了?”
话一出口,他才发现自己的语气里带着多么浓重的委屈和后怕,像一只被丢下很久、终于找到主人的小动物。
顾清时拍着他后背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缓缓放下。他沉默了几秒,睫毛垂了下去,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有点事,耽搁了。”他的声音也有些低哑,避重就轻,“……对不起,没看到你冲线。”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宋初言敏锐地捕捉到他声音里一丝极力掩饰的疲惫,以及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还未完全散去的消毒水味——医院的味道。
宋初言的心猛地一沉。他张了张嘴,还想追问什么,比如他是不是又去医院了,身体到底怎么样了,那晚咳血是怎么回事。但周围的人群已经围了上来。
“我靠!宋初言你牛逼啊!第二!你是第二!”林逸第一个冲过来,兴奋地一拳捶在他肩膀上,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一下。
“太厉害了!最后超那三个太帅了!”
“感觉怎么样?累坏了吧?”
同学们七嘴八舌地围着他,欢呼着,祝贺着。有人给他递毛巾,有人想扶他。
宋初言被簇拥在中间,有些无措。他的目光却始终穿过人群的缝隙,牢牢锁在顾清时身上。
顾清时在他被围住的那一刻,就悄然向后退了半步,让出了中心位置。他脸上又挂起了那种惯常的、温和而略带疏离的微笑,仿佛刚才那个眼神复杂、带着急切和担忧出现的人只是宋初言的错觉。他甚至对围过来的同学点了点头,像是在替宋初言感谢大家的关心。
但宋初言看到了。他看到在那份恰到好处的微笑之下,顾清时的嘴唇抿得有些发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在克制着什么。看到他即使站在热闹的人群边缘,也透出一种格格不入的、易碎般的孤独。
志愿者那边有人在喊名字,似乎需要帮忙。顾清时闻声抬眼望过去,然后又看了看被围住的宋初言,眼神交汇的瞬间,他极轻地、几乎几不可察地对宋初言点了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
“很棒。”
说完,他转身,蓝色的志愿者马甲很快消失在涌动的人潮里,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宋初言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叫住他,却被身边的同学更紧密地围住。
“走走走,先去休息区缓缓!”
“婷姐说要给你记大功!”
他被同学们裹挟着,不由自主地朝着班级区域走去,手里还紧紧攥着那瓶只喝了几口、瓶身依旧冰凉的水。他频频回头,却再也找不到那个清瘦的身影。
终点处的喧嚣和热闹依旧,阳光炙烤着大地,颁奖台那边已经在准备为获胜者颁发奖牌。宋初言获得了第二名,这是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好成绩,足以让班级积分前进好几个名次,周围是真心实意的欢呼和祝贺。
可是,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空落感,却比刚才奔跑时的极致疲惫更深、更重地席卷了他。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水瓶,透明的塑料瓶身折射出细小而晃眼的光斑。瓶口边缘,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指尖那微凉的、如玉般的触感。
这瓶水,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由最意想不到、却又最期盼的那个人送来。它解了身体的渴,却仿佛在他心里点起了另一把火,烧得他胸腔发烫,五味杂陈。
跑鞋,书签,晨雾中的陪伴,路灯下的拥抱,咳出的血丝,苍白的脸,缺席的看台,以及这瓶恰到好处却又转瞬即逝的水……
顾清时像一个谜,用温柔和疏离编织成一张网,把他牢牢困在中央。而此刻,宋初言握着这瓶水,站在胜利的喧嚣和阳光之下,却只觉得那个谜团的阴影,前所未有地浓重起来,几乎要将他吞没。
他跑完了全程,他拿到了第二,他似乎完成了某种承诺。
可他最想与之分享这一刻的人,来了,又走了,只留下一瓶冰水,和一个更深的、令人不安的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