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清晨五点,宋初言轻手轻脚地从被窝里爬起来。宋洛初蜷缩在床的另一侧,小脸埋在枕头里,睡得正香,只是时不时咳嗽,他小心地掖好被角,踩着冰凉的水泥地去生炉子。
水管冻住了,他不得不用昨天储存的水洗漱。镜子里的少年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自从母亲去世后,这样的脸色就成了常态。
"哥哥..."宋洛初揉着眼睛站在卫生间门口,怀里抱着已经褪色的布偶熊。
"怎么醒了?"宋初言擦掉脸上的水珠,"再去睡会儿。"
"梦到妈妈了..."八岁的小女孩声音黏糊糊的,"她说今天要吃饺子..."
宋初言的手指僵在脸盆边缘。曾经妹妹没查出病的这个时候,母亲还在厨房里哼着歌和面,而现在灶台上积了一层薄灰。他蹲下身,把妹妹睡歪的睡衣领子整理好:"今天我们包饺子,好不好?"
天刚蒙蒙亮,他就牵着宋洛初去了早市。寒风刺骨,他把妹妹的手裹在自己衣袖里,用仅剩的两百块钱买了肉馅和韭菜。回来的路上,宋洛初盯着路边卖糖葫芦的小贩直咽口水,但懂事的没有开口。
"等开学拿到助学金,给你买。"宋初言捏了捏她冰凉的小手。
出租屋里,他踩着凳子贴春联。去年的春联边角还残留在门框上,像一道褪色的伤疤。
"左边再高一点!"宋洛初在下面指挥,两条小辫子随着动作上下摆动。
宋初言调整着位置,突然听到楼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转头,看见顾清时站在楼梯拐角处,黑色大衣上沾着未化的雪粒,手里提着两个鼓鼓的纸袋。
"清时哥!"宋洛初像小炮弹一样冲过去。
顾清时弯腰接住她,目光却越过小女孩的头顶,与站在凳子上的宋初言对上。晨光透过楼道窗户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睫毛染成淡金色。
"我来早了。"他轻声说。
宋初言慌忙从凳子上跳下来,差点扭到脚踝。顾清时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他的胳膊,纸袋擦过他的毛衣,发出沙沙的响声。
"买了些东西。"顾清时把袋子递给他,耳尖微微发红。
宋初言打开一看,呼吸一滞——新鲜的水果、整只的鸡、成盒的巧克力,还有一套崭新的文具。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奢侈品。
"这太..."
"新年礼物。"顾清时打断他,从另一个袋子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递给宋洛初,"你的。"
洛初拆开后尖叫起来,是一套彩色蜡笔和画本。她立刻扑上来在顾清时脸上亲了一口,留下湿漉漉的印子。顾清时愣住了,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被亲的地方。
"不能收这么贵重的东西。"宋初言皱眉。
顾清时的目光扫过简陋的屋子,落在灶台上那袋孤零零的肉馅上:"就当是...搭伙过年的伙食费。"
宋初言还想拒绝,宋洛初轻轻拽着顾清时的衣角带着央求语气:"清时哥帮我贴福字可以吗?"
三人在狭小的厨房里忙活。顾清时显然从未包过饺子,修长的手指笨拙地捏着面皮,包出来的形状歪七扭八。
"你这样会煮散的。"宋初言忍不住凑过去,握住他的手示范,"要这样捏边..."
顾清时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宋初言突然意识到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慌忙松开,假装去拿面粉。
"哥哥脸红了!"宋洛初眼尖地叫道。
"胡说什么!"宋初言抓起一把面粉抹在她鼻子上,惹得小姑娘尖叫着躲到床的后面。
顾清时笑着护住她,却不小心打翻了装馅的碗。三人手忙脚乱地抢救,弄得满手油光。不知是谁先笑出声,很快小小的屋子里充满了笑声,连窗外的雪似乎都融化了几分。
中午,简单的年夜饭上桌了。除了饺子,还有顾清时带来的烧鸡和宋初言用最后一点钱买的鱼。洛初吃得满嘴油光,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屋子里久违地有了生气。
"平时...就你们两个人?"顾清时问。
宋初言点点头,给妹妹擦了擦嘴角:"我妈走后就这样。"
顾清时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爸妈前几天回来了。"
宋初言夹饺子的筷子停在半空:"那你还..."
"吵了一架。"顾清时的声音很平静,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为什么?"宋初言猛地抬头。
顾清时轻描淡写地转开话题:"这鱼很好吃。"
饭后,宋洛初翻出了不知从哪里攒的一盒小烟花,闹着要放。
"就在阳台上玩仙女棒吧。"宋初言妥协道。
阳台只有两平米大,堆满了杂物。顾清时小心地点燃一支仙女棒,火花迸溅的瞬间,宋洛初兴奋地拍手尖叫。宋初言站在门口看着他们,顾清时在火光映照下的侧脸格外柔和,完全不像学校里那个高冷的学霸。
"哥哥也来!"宋洛初拽着宋初言的衣角。
狭小的阳台顿时拥挤不堪。宋初言几乎贴在顾清时背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三支仙女棒同时燃烧,照亮了三张笑脸。
突然,顾清时晃了一下,扶住了栏杆。
"怎么了?"宋初言紧张地问。
"没事,有点晕。"顾清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清明,"可能是太挤了。"
洛初已经跑回屋里看动画片了。阳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人,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到底怎么了?"宋初言直接问道。
顾清时望着远处:"学习方面的。"他顿了顿,"他们希望我出国学习。"
这句话像一块冰砸进宋初言胃里。他想说些什么,却被突如其来的烟花声打断。夜空中绽开大朵大朵的彩色光芒,照亮了顾清时苍白的脸。
"新年快乐。"顾清时转头看他,烟花的色彩在他眼中流转。
宋初言的心跳突然加速:"新年快乐。"
他们的手指在栏杆上不经意间相碰,谁都没有移开。屋内,宋洛初喊着要他们进去吃糖果。顾清时最后看了一眼夜空,轻声说:"这是我过得最好的一个年。"
宋初言鼻子一酸,拽住他的衣袖:"明年...还来。"
顾清时没有回答,只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有些疼。在满天的烟花下,宋初言看见他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雪地里转瞬即逝的光,应该是,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