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总来得缠绵,淅淅沥沥打在相府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江淮安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卷刚送来的密信,指腹反复摩挲着信上“江南漕粮案有异动”几个字,鬓角的白霜在烛火下更显分明。书房的窗棂糊着暗纹竹纸,晚风裹着雨丝吹进来,吹动案上摊开的《资治通鉴》,书页停在“亲贤臣,远小人”那一页——正是前日雨烟派人送回来的,说夹在书里的银书签,是陛下亲手凿的“国泰”二字。
门外传来轻叩声,管家江忠的声音带着几分谨慎:“老爷,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身边的李公公,要见您。”
江淮安合起密信,塞进袖中,起身时顺手理了理素色锦袍的衣襟:“请他到正厅,备雨前龙井。”
他刚走到回廊,就见李公公穿着一身暗紫色的内侍服,正站在廊下避雨,见到江淮安,立刻躬身行礼:“老大人,咱家给您请安了。陛下让咱家来,是想请您今晚进宫一趟,有要事相商。”
江淮安点点头,目光扫过李公公微湿的袍角,知道事情定不简单——沈卿萧素来敬重他这个致仕老臣,若非朝堂遇了难,绝不会让内侍冒雨深夜来相府。他转身对江忠道:“取件防雨的披风来,再备顶轿子。”
轿子行至宫门时,雨已经小了些。长乐宫的灯笼从宫道一直挂到殿门口,暖黄的光透过雨帘,像一串温柔的星子。江淮安刚下轿,就见沈卿萧正站在殿外的台阶上等候,身上披着件玄色披风,袖口绣着暗纹的龙纹,见他来,立刻上前扶住他的胳膊:“江老,劳您冒雨前来,朕心中有愧。”
江淮安笑着摇头,目光落在他眼底的红血丝上,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陛下是为江南漕粮案烦忧吧?老臣今日也收到了江南按察使的密信,说盐运使那边有动静,似是在销毁证据。”
两人并肩走进殿内,江雨烟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捏着枚银质书签,见父亲进来,立刻起身行礼:“爹。”她今日穿的仍是那身月白竹纹衫,只是外面加了件浅青色的披风,素净中透着几分沉稳。
沈卿萧示意宫人奉茶,待殿内只剩他们三人,才叹了口气:“江老,雨烟,今日早朝,太后联合周显等几位大臣,以‘维稳朝堂’为由,力主暂缓查办江南漕粮案,还说雨烟干预前朝事务,有违祖制。朕虽反驳了,可朝堂上附和太后的人不少,若强行下令,怕是会引起动荡。”
江雨烟垂眸,指尖轻轻划过书签上的“国泰”二字:“陛下,昨日宴后,忠勇侯夫人已派人送来消息,说西北军中有部分冬衣的布料,与江南漕粮案中被挪用的款项所购布料一致,想来盐运使不仅贪了赈灾款,还与西北的贪腐官员有勾结。只是这证据还需时日核实。”
江淮安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缓缓开口:“陛下,老臣致仕三年,却从未敢忘‘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太后此举,表面是护她兄长,实则是想保住她在朝堂的根基——盐运使掌江南漕粮多年,依附他的官员遍布六部,若真查下去,太后一党怕是要伤筋动骨。可若是不查,江南百姓去年遭了水灾,今年冬天若再拿不到赈灾粮,怕是要出民变。”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沈卿萧和江雨烟,眼神格外坚定:“老臣今日斗胆,想提一个主张——帝妃同治。”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了。沈卿萧微微一怔,江雨烟也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惊讶。江淮安知道他们的顾虑,继续说道:“陛下莫急,老臣所说的‘同治’,并非让娘娘垂帘听政,而是各司其职。陛下主外,掌朝堂纲纪、军事调度;娘娘主内,一方面联络朝中正直官员的家眷,收集信息、稳定人心,另一方面,凭借娘娘的细致,协助陛下核对账目、查找证据。先前西北密道、军饷核账,娘娘哪一件不是实实在在帮了陛下?这不是‘干预前朝’,是‘辅佐君王’。”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手札,递给江雨烟:“这是你外祖父当年查河工贪腐的手札,里面记着如何从细微处找证据,如何联络正直官员。你娘当年总说,女子也能有家国心,爹没教错你。如今朝堂暗流涌动,单靠陛下一人,太难了。娘娘有才智、有胆识,又深得陛下信任,若你们二人内外相佐,方能破这困局。”
江雨烟接过手札,指尖触到纸页上外祖父的字迹,眼眶微热。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读《史记》,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那时她还问“女子算匹夫吗”,父亲笑着说“算,只要有家国心,女子也能撑起一片天”。如今,她终于能不负父亲的教导,不负陛下的信任。
沈卿萧看着江雨烟,又看向江淮安,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他想起这些日子,江雨烟为了核账熬到深夜,为了联络夫人们费心安排,若不是她,西北战事不会那么快结束,江南漕粮案也不会有这么多线索。他握住江雨烟的手,掌心传来温暖的温度:“江老所言极是。朕之前总顾虑‘祖制’,却忘了祖制的根本是‘为百姓’。锦棠,朕想请你,与朕一同面对这朝堂风雨,护这天下百姓。”
江雨烟抬头,眼中闪着光,重重点头:“陛下,锦棠,定不辱使命。”
江淮安见他们达成共识,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陛下,娘娘,接下来要做两件事。其一,老臣明日会联络前朝几位致仕的老臣,他们虽无官职,却在朝堂上仍有威望,请他们联名上书,支持查办江南漕粮案,压一压太后党的气焰。其二,娘娘需尽快联络忠勇侯夫人、户部王尚书夫人等人,让她们从家人口中打探依附盐运使的官员名单,同时留意太后那边的动静,避免证据再被销毁。”
三人又商议了许久,直到夜已深,江淮安才起身告辞。沈卿萧亲自送他到宫门口,看着他的轿子消失在雨幕中,才转身对江雨烟道:“有江老在,有你在,朕忽然觉得,这江山,安稳了许多。”
江雨烟靠在他肩上,轻声道:“陛下,我们会一起,让江南的百姓过上安稳日子的。”
第二日清晨,雨已经停了。长乐宫的紫丁香被雨水洗过,更显娇艳,细碎的花瓣落在白玉栏杆上,像撒了把碎玉。青禾捧着一本名册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娘娘,太后派人来传口谕,让您即刻去慈宁宫,说是有要事相商。”
江雨烟正在整理昨晚父亲送来的手札,闻言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太后定是听说了江淮安进宫的事,想敲打她。她放下手札,理了理衣襟:“知道了,备轿吧。对了,把那罐爹送来的碧螺春带上,就说给太后尝尝鲜。”
慈宁宫的暖阁里,熏着浓郁的檀香,太后坐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串佛珠,脸色沉得吓人。她见江雨烟进来,只是抬了抬眼,语气带着几分冷意:“烟妃,你可知罪?”
江雨烟躬身行礼,语气平静:“臣妾不知。还请太后明示,臣妾何罪之有?”
“何罪之有?”太后冷笑一声,将佛珠重重放在桌上,“你一个后宫妃嫔,不好好待在长乐宫,却去干预前朝查案,还让你父亲深夜进宫,煽动陛下搞什么‘帝妃同治’,这不是逾矩是什么?这不是惑乱朝纲是什么?”
江雨烟抬起头,目光坦荡:“太后,臣妾并非干预前朝。江南漕粮案牵涉赈灾款,去年江南水灾,百姓流离失所,臣妾只是想协助陛下,尽快查清真相,让百姓能拿到赈灾粮,这何错之有?至于‘帝妃同治’,不过是父亲希望臣妾能更好地辅佐陛下,并非要臣妾垂帘听政,太后明鉴。”
她示意青禾呈上碧螺春,继续说道:“这是臣妾父亲昨日送来的江南新茶,臣妾想着太后喜欢喝茶,特意带来给太后尝尝。臣妾父亲致仕多年,心中唯有江山百姓,昨日进宫,不过是与陛下商议如何尽快查办贪腐,还江南百姓一个公道,绝非‘煽动’。”
太后看着那罐碧螺春,又看了看江雨烟坦荡的眼神,心中的怒气消了几分,却仍不甘:“烟妃,哀家知道你有才智,可你要记住,后宫不得干政是祖制。你若再插手江南漕粮案,哀家只能请陛下,禁你的足了。”
江雨烟垂下眸,语气依旧平静:“太后,臣妾明白后宫不得干政的道理。但臣妾更明白,‘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若因‘祖制’而纵容贪腐,让百姓受苦,那这祖制,也未必是对的。臣妾会辅佐陛下,但绝不会逾矩,还请太后放心。”
太后被她这番话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挥挥手:“罢了,你退下吧。哀家累了。”
江雨烟躬身行礼,转身走出暖阁。刚到宫门口,就见忠勇侯夫人的贴身丫鬟在等候,见到她,立刻上前:“娘娘,我家夫人让奴婢给您带句话,说昨晚侯爷收到消息,巡司的亲信正在销毁账目,还想把赃款转移到城外的庄子里,请娘娘和陛下尽快想办法。”
江雨烟心中一紧,立刻对青禾道:“快,回长乐宫,我要立刻见陛下。”
与此同时,朝堂上也起了波澜。江淮安联络的几位致仕老臣联名上书,请求陛下严查江南漕粮案,还百姓公道。户部王尚书、御史台李大人等人也纷纷附议,朝堂上支持查案的声音越来越大。太后党羽的礼部侍郎周显还想反驳,却被驳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