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计

蒋焕冲进厨房，拿起水壶，倒了一杯水，温热的水撒出来溅在手腕上，这才让他混乱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盯着那半杯水，耳朵却还在捕捉客厅里的动静——那边静悄悄的，半点声响都没有，反倒让他心里更发虚。

刚才那几句话像颗石子投进他脑子里，搅得乱糟糟的。鼎盛、竞标会、核心数据……这些词他只在蒋淮偶尔的抱怨里听过碎片，此刻拼凑起来，竟透着股剑拔弩张的紧张。

他哥最近总对着电脑叹气，眼下的青黑一天比一天重，原来症结在这儿。

他叹息，头一次体会到做生的难。

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杯子上的贴纸，蒋焕忽然想起上周生物课上看的纪录片。讲动物界领地争斗时，弱势方往往会用意想不到的方式反击——比如假装示弱，引对方掉进陷阱。

一个模糊的念头像气泡似的冒了出来。

他猛地拿起杯子，一口喝了下去，水珠顺着指尖滴在地板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转身时差点撞翻旁边的牛奶箱，他手忙脚乱扶住，怀里抱着冰凉的纸箱，心跳得像要撞开胸腔。

客厅里的两人还在低声交谈，贺词肆的声音偶尔飘过来，冷得像碎冰，蒋淮的语气则带着压抑的火气。蒋焕深吸一口气，抱着牛奶箱，脚步放得极轻地挪出去。

“那个……”他的声音有点发紧，像被砂纸磨过，“我有个想法。”

蒋淮和贺词肆同时转头看他，眼神里都带着惊讶。蒋淮皱了皱眉：“小焕？你怎么还没回房？”

“我听见你们说鼎盛……”蒋焕把牛奶箱往茶几上一放，纸箱碰撞发出“咚”的一声，倒给他壮了点胆，“你们不是想让他们在竞标会上出丑吗？”

贺词肆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审视，像在评估一个突然闯入棋局的陌生子。

蒋焕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下意识抓了抓睡衣下摆，却还是梗着脖子往下说：“鼎盛不是偷了你们的方案吗？那他们肯定急着用，不会自己再做一套新的。”

蒋淮挑眉：“所以呢？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

“所以你们可以故意放个假的核心数据出去啊。”蒋焕眼睛亮起来，像有星星在里面跳，“就弄个看起来特别重要，但实际上有问题的东西。他们偷了之前的，肯定还会想办法再偷新的，等拿到这个假的，肯定会当成宝，在竞标会上用出来。”

他越说越顺，手舞足蹈起来：“到时候你们再当场指出那个数据的问题，说他们连核心内容都弄不对，肯定是抄的！再把他们偷东西的证据一放……”

话音未落，客厅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蒋淮愣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眼神里是显而易见的惊讶。贺词肆的眉头也松开了些，看向蒋焕的目光里，那层冰冷的疏离淡了几分，多了点探究。

“这主意……”蒋淮顿了顿，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可行度还是比较高的。”

贺词肆的指尖在茶几上轻轻敲了敲，发出规律的轻响，像是在快速盘算。片刻后，他抬眼看向蒋焕，声音里的寒意散了些：“具体怎么操作？”

被他一问，蒋焕反倒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就是……先假装你们发现数据被盗，很着急，然后故意让那个内鬼有机会接触到一份‘加密’的新核心资料。资料里大部分是真的，就掺一个假的关键参数，比如成本核算或者技术指标什么的，要那种当场演示就能露馅的。”

他看向蒋淮：“哥，你们的方案不是有现场演示环节吗？要是那个参数错了，演示的时候肯定会出问题，比如计算结果不对，或者设备运行出故障……”

“对！”蒋淮猛地拍了下大腿，眼里的火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兴奋，“他们要是用了假数据，演示的时候绝对会出洋相！到时候根本不用我们说，评委也能看出来他们是抄的，连核心内容都没搞懂！”

贺词肆的指尖停下了，他看着蒋焕，目光里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认可：“逻辑可行。而且比直接放证据更隐蔽，不容易被提前察觉。”

蒋焕被他们夸得有点脸红，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脚趾蜷了蜷。刚才还像只炸毛的猫，此刻倒像只被顺了毛的小动物，耳朵尖都透着点粉。

“行，就这么办！”蒋淮站起身，在客厅里踱了两步，脚步轻快了不少，“我现在就给技术部打电话，让他们连夜弄这个假数据，做得像模像样的！”

他转身要去拿手机，又回头看向蒋焕，眼里带着笑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可以啊小焕，脑子转得挺快。”

蒋焕嘿嘿笑了两声，刚想说“小事一桩”，就对上贺词肆看过来的目光。

对方的眼神比刚才柔和了些，不再像淬了冰，但依旧带着距离感，只是那股攻击性弱了。他冲贺词肆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贺词肆的目光在他脸上顿了顿，移开了视线，看向蒋淮：“我跟你一起去看资料，得确保假数据足够逼真，又能在关键处出问题。”

“走。”蒋淮拿起笔记本电脑，又回头对蒋焕说，“时间不早了，你赶紧回房睡觉去，别熬夜。”

“哦。”蒋焕应了一声，看着他们俩走进书房，关上了门。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的紧张和兴奋。

他摸了摸鼻子，心里有点小得意，转身轻手轻脚地回了房间。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像化不开的墨。

书房里的灯亮到后半夜，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低语断断续续传出来。蒋焕睡得不算沉，半梦半醒间总觉得有声音在耳边飘，直到凌晨时分，才彻底坠入深眠。

不知过了多久，喉咙干得像要冒烟，蒋焕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屋里一片漆黑。他摸索着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哆嗦。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光影。蒋焕揉着眼睛，脚步虚浮地往厨房走，脑子里还晕乎乎的，像灌了铅。

经过客厅时，他没注意到沙发旁还坐着个人。贺词肆大概是累了，靠在沙发上，头微微仰着，闭着眼，眉头却还微蹙着，下颌线在月光下显得更清晰。

他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张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蒋焕的注意力全在喉咙的干渴上，脚步没停，刚走过沙发，却被地毯边缘的褶皱绊了一下。他“啊”的一声低呼，身体往前扑去，膝盖重重地撞在茶几角上！

“唔……”剧痛瞬间窜上来，像有根针狠狠扎进骨头里，蒋焕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眼睛瞬间就红了。他捂着膝盖蹲下去，指尖摸到温热的液体，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贺词肆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比之前柔和了些。

蒋焕抬头，借着月光看清是他，疼得说不出话，只是摇了摇头，流出几滴生理性的眼泪。贺词肆皱了皱眉，起身打开客厅的灯。

暖黄的光线漫开来，照亮了蒋焕发白的脸，也照亮了他膝盖上渗出的血——深色的血渍在浅色的睡裤上，格外显眼。

“别动。”贺词肆的声音沉了沉，转身快步走向玄关的柜子。蒋焕咬着唇，忍着疼，看着他打开柜子最下面的抽屉，翻出一个白色的医药箱。

贺词肆走回来，蹲在他面前，把医药箱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的东西很整齐，酒精棉、碘伏、纱布、创可贴，一样样排得清清楚楚。他拿出碘伏和棉签，抬头看蒋焕：“忍一下。”

蒋焕点点头，把脸埋在膝盖上，不敢看。冰凉的棉签碰到伤口时，他还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抽气声。

贺词肆的动作顿了顿，放轻了力道，棉签蘸着碘伏，一点点仔细地擦拭伤口周围。

“你哥睡得沉，别吵醒他。”贺词肆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今天忙了一天，几乎没合眼。”

蒋焕愣了愣，抬头看他。灯光下，贺词肆的侧脸线条柔和了些，眉骨的阴影不再那么锋利，连那双眼总是带着寒意的眼睛，此刻也专注地落在他的膝盖上，没了之前的疏离。

“嗯。”蒋焕应了一声，声音有点闷，“谢谢你。”

贺词肆没说话，换了根棉签，继续清理伤口。他的动作很轻，不像他的人看起来那么冷硬。蒋焕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吓人。

处理好伤口，贺词肆拿出纱布，小心地缠在他的膝盖上，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只会工作的人。

“好了。”他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收拾好医药箱，“明天让你哥带你去医院再看看，别感染了。”

蒋焕点点头，小声说：“谢谢。”

贺词肆“嗯”了一声，起身把医药箱放回柜子，又走回沙发旁，却没坐下，而是看着蒋焕：“还能走吗？”

蒋焕试着站起来，膝盖一弯还是疼，他龇了下牙：“有点疼……”他想了想，并不想麻烦贺词肆。“不过我今晚应该也可以睡沙发的。”

话音刚落，贺词肆忽然弯下腰，在他面前半蹲下来：“上来。”

蒋焕愣住了：“啊？”

“我背你回房。”贺词肆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沙发睡着不舒服。”

蒋焕的脸瞬间红了，摆手道：“不用不用，我真没事儿，我中午不也这么睡的。”

“别废话。”贺词肆的语气里带了点不容置疑的意味，却不刺耳，“你想吵醒你哥？”

蒋焕抿了抿唇，看了眼书房紧闭的门，最终还是咬咬牙，小心翼翼地趴在贺词肆背上。他的背很宽，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感受到温热的体温和沉稳的心跳。贺词肆站起来时很稳，脚步轻得像猫，一步步往蒋焕的房间走。

蒋焕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处，能闻到淡淡的雪松味，很干净的味道。他忽然想起刚才自己的主意被认可时，贺词肆看他的眼神。原来这个人，也不是一直都冷冰冰的。

到了房门口，贺词肆轻轻把他放下。蒋焕扶着门框，低着头说：“谢谢你啊。”

贺词肆“嗯”了一声，转身往客厅走，背影在灯光下，似乎柔和了许多。蒋焕看着他的背影，摸了摸膝盖上的纱布，忽然觉得，这个晚上，好像也没那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