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集来得突然。
沈慕宁收到消息时,正在藏书阁二楼的角落里翻一本《封印类魔法阵详解》。传话的侍从躬身立在楼梯口,说家主有请,三小姐即刻动身。
她合上书,眸光微动。
沈峰的书房里,已经站了三四个人。
沈逸风立在最前头,见沈慕宁进门,嘴角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他身侧站着沈嘉怡和沈嘉伟——两人虽与沈逸风同辈,却向来不把他放在眼里。沈嘉怡抬着下巴扫了沈慕宁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与挑剔,沈嘉伟则抱臂而立,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也不知是在打量谁。
三人站成一排,看似齐齐整整,实则各自隔着一拳的距离,谁都不愿挨着谁。
沈慕宁扫了一眼,心下有了数:朱雀世家第三代,数得着的几个,都在这儿了。
沈峰坐在书案后,见她进门,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清了清嗓子:“都到了。坐吧。”
几人依次落座。沈逸风抢了离沈峰最近的位置,沈慕宁也不争,在下首选了把椅子坐下,姿态闲适得像只是来喝茶。
“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一件大事。”沈峰的声音沉缓,“一月之后,神域圣君将亲临朱雀世家,唤醒沉睡的朱雀,助你们与之契约。”
话音落地,沈逸风的眼睛倏地亮了。
沈嘉怡和沈嘉伟对视一眼,眼中同时闪过一丝亮色——家族中素有“得朱雀,成家主”的传言,若能与朱雀契约,往后在族中的地位也能更上一层。两人虽未言语,却已从对方的目光里读出了同样的志在必得。
唯独沈慕宁,眉头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爷爷。”她开口,声音平静,“我已契约重明鸟,按规矩,不能再与朱雀立契。”
沈峰看着她,目光里有欣慰,也有更深的东西:“我知道。叫你来,不是为了让你契约朱雀——你如今是第三代里的佼佼者,往后朱雀世家的担子,迟早要落在你们这一代人肩上。若能得圣君青眼,得他指点一二,或是得朱雀认可,从它们那里获几分助力,往后行走大陆,也多几分底气。”
沈慕宁垂眸,片刻后抬起头:“孙女明白了。多谢爷爷。”
沈逸风在一旁听着,脸色变了又变。他原以为沈慕宁已经契约了重明鸟,这场朱雀契约之争便少了一个最大的对手,却没想到沈峰竟给她想了这么个“参与”的理由——得圣君青眼?得朱雀认可?
他攥紧袖中的拳头,面上却挤出笑来:“三妹妹当真好福气,重明鸟傍身还不够,连朱雀也要分一杯羹。”
沈慕宁抬眼看他,目光淡得像在看一件摆设:“二堂兄若觉得不公,大可与朱雀多亲近亲近。它选谁,又不是我说了算。”
沈逸风一噎,脸色涨红。
沈峰摆摆手,止住这场还没开始的争端:“行了。一月时间,都回去好好修炼,把状态调到最佳。圣君亲临,是咱们朱雀世家百年来最大的机缘,谁若在这节骨眼上出岔子——”
他顿了顿,目光从几人脸上缓缓扫过,在沈逸风身上多停了一瞬:“别怪我不讲情面。”
*
从书房出来时,天色阴沉的像要落雨。
沈慕宁沿着回廊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识海里鎏鹤笑得前仰后合:“你看见沈逸风的脸色没有?跟吞了苍蝇似的——他大概以为你契约了重明鸟就不会再掺和朱雀的事,结果你家老爷子反手就给他上了一课。”
“爷爷有他的考量。”沈慕宁脚步不停,“圣君亲临,要是真能得他指点,确实比我自己闷头修炼强。至于朱雀......”她顿了顿,“能让高傲的神兽多看几眼,总没坏处。”
“多看几眼?”鎏鹤的语调陡然拔高,“小丫头,我才是那个见不得光的——那朱雀见了你,顶多觉得你运气好契约了只重明鸟,可我要是露了气息,那位圣君第一个把你当魔族奸细处置!”
“所以得靠你阿姊帮忙藏好了。”沈慕宁面不改色,“沉央能掩藏你的气息,对吧?”
鎏鹤哼了一声:“这倒是。阿姊别的不行,藏东西的本事一流。”
一直沉默的沉央终于开口,声音淡得像一缕烟:“她的气息,我能藏。我自己......倒是无需藏。”
沈慕宁脚步一顿。
“怎么说?”
“意思就是——”鎏鹤抢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朱雀苏醒的那一刻,会发现你身上有一只重明鸟。至于我?只要阿姊不出岔子,没人能察觉。”
沈慕宁垂眸思索片刻,点了点头:“这样也好。让朱雀知道我契约了重明鸟,总比让它觉得我身上有古怪强。至于圣君......”
她顿了顿,“走一步看一步吧。”
鎏鹤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
接下来的一个月,沈慕宁过上了两点一线的生活。
白日里,她扎在藏书阁,把关于封印阵法、魔法回路、阵纹构建的典籍翻了个遍。守阁的老者起初还会好奇地多看她几眼,后来便习惯了,每日见她进门,只是点点头,继续打他的瞌睡。
夜里,她把自己关在房中,铺开符纸,研墨提笔,尝试将前世修真界的符篆之法与此世的魔法阵之理融合。
鎏鹤说她痴心妄想。
沉央说她路子对了。
沈慕宁谁的话都不全信,只是闷着头一遍遍试。
第一张解阵符画出来时,她满怀期待地往戒指上一贴——封印纹路亮了亮,然后“噗”地灭了,什么都没发生。
鎏鹤在识海里笑得打滚:“我就说嘛——”
话音未落,戒指微微发烫,一道极淡的光影从戒面浮出,转瞬即逝。沈慕宁眼疾手快,将那道光影的模样记在了心里——那似乎是一幅地图的残片,只一闪,便重新没入戒中。
“嗯?”鎏鹤的笑声戛然而止,“有点意思。”
沉央沉默片刻,淡淡道:“解阵符虽未成,但已触动了封印。这条路,走得通。”
沈慕宁盯着手中的戒指,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走得通就好。
她重新铺开符纸,研墨,提笔。
第十张,第二十张,第三十张。
每一张都比上一张更精细,每一笔都比上一笔更稳。她渐渐摸清了魔法阵与符篆的共通之处——不过是“以特定轨迹引导力量”而已,此世在光明大陆叫“魔法回路”,前世叫“符文路径”,名字不同,道理相通。
鎏鹤不再嘲笑她了。
沉央开口的次数也渐渐多了起来。万年前的记忆在她脑海中沉淀,那些关于魔法阵的古老知识,一点一点被沈慕宁榨了出来。
到第二十五天时,沈慕宁终于画出了一张让她自己满意的解阵符。
她将符纸贴在戒指上,屏息等待。
封印纹路缓缓亮起,流转一圈,而后——黯淡下去。
没有反噬,没有自毁,只是沉默地接纳了这张符纸,而后归于平静。
“还是没解开。”沈慕宁盯着戒指,眉头微蹙。
“但也没毁掉。”沉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赞许,“你离它,近了一步。”
沈慕宁沉吟片刻,将戒指和符纸一并收入怀中。
还有五天。
*
这二十五天里,她也并非全然埋头于解阵符。
得空时,她会去家族演武场练剑——斩尘不适合在人前显露,她便从库房挑了一柄普通的铁剑,一遍遍练习前世的基础剑招。起初还有仆从好奇地围观,后来便习惯了,只当三小姐多了一个怪癖。
她也会在夜深人静时冥想调息,引动周身游离的魔法元素,一遍遍在经脉中运转、压缩、凝练。从寒烬渊归来时,她刚突破高级门槛,境界尚不稳当——这一个月,正好用来夯实根基。
第七日,体内躁动的魔力渐趋平稳。
第十三日,隐约摸到了一星的门槛。
第二十日,冥想结束时,她睁开眼,眸光比往日清亮了几分——一星高级。
鎏鹤对此嗤之以鼻:“二十天才升一星,按这速度,你什么时候才能打得过那个阮英哲?”
“急什么。”沈慕宁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颈,“根基稳了,往后才能走得远。”
鎏鹤哼了一声,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