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碗一个盘子的“壮烈牺牲”,彻底终结了林晚短暂的洗碗生涯。周梅看着水槽里那堆碎瓷片,再看看林晚那双摊开的、写着“无辜”的手,气得差点背过气去。让她继续洗?周梅怕明天连锅都保不住!
家规第一条成了唯一被严格执行的——饭点必须出现。林晚倒是很配合,时间一到,准时出现在餐桌旁,安静地吃完自己那份,然后安静地离开。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周梅看着女儿这副“听话”却更显疏离的样子,心里那股憋闷无处发泄。她决定换个方式“折磨”她——让她体验生活的艰辛!让她知道饭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于是,在一个灰蒙蒙的、透着寒意的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周梅就粗暴地敲响了林晚的房门。
“起来!跟我去买菜!” 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门开了。林晚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厚外套,头发随意挽着,脸上带着刚被吵醒的惺忪,但眼神很快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她没问为什么,也没反抗,沉默地跟在周梅身后出了门。
清晨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小区里静悄悄的,只有零星几个早起锻炼的老人。周梅走得很快,带着一股发泄似的劲头。林晚默默跟在后面,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微微缩着脖子。
目的地是离家两条街外的一个大型露天早市。还没走近,喧嚣的声浪就扑面而来。人声鼎沸,三轮车、电动车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夹杂着鸡鸭的叫声和讨价还价的吆喝。
一走进去,一股混杂着泥土、腐烂菜叶、鱼腥、生肉和廉价香水的浓烈气味瞬间包裹了她们。地面湿漉漉、黏糊糊的,沾着烂菜叶和鱼鳞。摊位挤挤挨挨,过道狭窄,摩肩接踵。穿着臃肿棉袄的大爷大妈们提着篮子,奋力地在人群中穿梭,为了一毛两毛钱争得面红耳赤。
周梅熟门熟路地挤进人群,目标明确地朝着水产区走去。林晚跟在她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两旁堆积如山的蔬菜水果,扫过案板上血淋淋的猪肉,扫过笼子里惊恐的鸡鸭。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周梅预想中的嫌弃,也没有不适。
周梅停在一个鱼摊前。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汉子,正麻利地刮着鱼鳞,腥气冲天。水盆里,翻着白肚皮的鱼和浑浊的冰水混在一起。
“这鲫鱼怎么卖?” 周梅提高嗓门问。
“十五一斤!大姐,看看,活蹦乱跳的!” 光头汉子抓起一条还在挣扎的鱼。
“十五?!昨天还十四呢!抢钱啊!便宜点!” 周梅立刻进入战斗状态,叉着腰,开始讨价还价。
“哎哟大姐,这都什么价了!进价就贵!十四块五!最低了!”
“十四!爱卖不卖!” 周梅寸步不让。
两人你来我往,声音一个比一个高亢,唾沫星子在腥臭的空气里飞溅。
林晚没有凑近那腥气冲天的鱼摊。她站在几步开外,隔着攒动的人头,安静地看着母亲蹲在那里,为了几毛钱和鱼贩子激烈地争执。周梅的侧脸因为激动而有些涨红,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沾着早市的灰尘。
林晚的目光,越过了争吵的母亲,越过了喧嚣混乱的早市,投向了更远处。
东边的天际,灰蒙蒙的云层被撕裂了一道缝隙。初升的太阳,像一个巨大的、温润的蛋黄,正努力地挣脱束缚,将金红色的光芒泼洒出来。那光芒穿透清冷的空气,落在远处高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斑。
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落在林晚的脸上。
她微微眯起眼,迎着那束晨光,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初春清晨凛冽又带着泥土气息的空气,灌入肺腑。
然后,她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对这一刻光与自由的感受。紧绷的肩颈线条,似乎也随着这口深呼吸,微微松弛了下来。
周梅终于以十四块三毛的价格“战胜”了鱼贩子,拎着一条装在塑料袋里还在扭动的鱼,心满意足地站起身。她一扭头,想招呼林晚过来提东西。
目光,恰好撞见了林晚迎着晨光、闭眼深呼吸、唇角微弯的那一幕。
那一瞬间,周梅脸上的得意和砍价成功的满足感,像被冻住了一样,僵在了脸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刺痛和荒谬的感觉,猛地攫住了她。
在这肮脏、混乱、充满生活艰辛的早市里,她的女儿,这个让她操碎了心、恨铁不成钢的女儿,竟然……在享受这该死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