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的阳光带着夏末特有的慵懒，透过音乐教室顶楼的彩绘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斑。温阮指尖离开琴键时，最后一个音符还在空气中打着旋，像只恋恋不舍的蝴蝶。
“没想到你会弹《离别曲》。”
陆时衍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怀里抱着一摞刚收上来的数学作业，白色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半截清瘦的手腕。他走到钢琴旁，目光落在琴键上那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硬物硌过，边缘已经磨得有些光滑。
“小时候练琴不认真，被老师用戒尺打过手，”温阮笑了笑，指尖轻轻划过那道痕，“后来每次弹到这里，都觉得指尖发麻。”
陆时衍的睫毛颤了颤。他一直以为像温阮这样的“天之骄女”，学什么都该是顺风顺水的，没想到也有这样狼狈的过往。他放下作业本，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葡萄味的，糖纸在阳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
“给你。”他把糖放在琴谱上，“我妈说吃点甜的，就不记得疼了。”
温阮拿起糖，指尖碰到他的指腹，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空气里突然浮起一丝微妙的甜，比葡萄糖的味道还要淡，却更让人在意。
“下周艺术节，音乐老师想让你压轴。”陆时衍清了清嗓子，假装看窗外的鸽子，“她说你的风格很适合闭幕曲。”
温阮剥开糖纸，葡萄的酸甜在舌尖漫开：“我不太想上台。”
“为什么？”
“在原来的学校，每次弹完琴，都会有人说我‘故意装优雅钓男生’。”她含着糖，说话有点含混，“后来就懒得弹了。”
陆时衍转头看她，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左边嘴角的梨涡照得清清楚楚。他突然觉得，那些传她“装纯”“勾人”的话，实在太可笑了——她明明连说谎都会脸红，连拒绝别人都怕语气太重，怎么可能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别管别人怎么说。”他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喜欢的事，不用看别人脸色。”
温阮刚想说话，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引擎声，像头暴躁的野兽闯进了安静的午后。她走到窗边往下看，江驰正跨坐在一辆黑色机车上，校服外套扔在车把上，露出里面印着骷髅头的黑色T恤。他仰头朝顶楼喊，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却还是能听清那句“温阮，下来！”
“他怎么来了？”陆时衍皱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赞同，“这人平时就爱惹事，你别理他。”
温阮却笑了。她看到江驰机车的后座上，放着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形状圆圆的，像个蛋糕盒。“说不定是来送好吃的呢。”她冲陆时衍摆摆手，抓起帆布包往楼下跑，白色帆布鞋踩在楼梯上，发出轻快的嗒嗒声。
江驰看到她跑下来，把嘴里叼着的狗尾巴草吐掉，拍了拍后座的“蛋糕盒”：“给你的。”
“什么东西？”温阮弯腰掀开布，里面居然是个陶瓷罐子，土黄色的，罐口歪歪扭扭地画着朵小雏菊，一看就是手工捏的，丑得有点可爱。
“我姥腌的酸梅，”江驰别过脸，假装看远处的柳树，耳根却悄悄红了，“上次听你同桌说你喜欢酸的。”
温阮愣住了。她确实上周跟同桌念叨过想吃酸梅，没想到被角落里的他听到了。她拧开罐子，酸溜溜的果香立刻飘出来，里面的梅子颗颗饱满，裹着晶莹的糖霜。
“谢……”
“上车。”江驰跨上机车，扔过来一个粉色的头盔，上面还贴着只hello kitty，“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温阮接过头盔，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他手心里全是汗，烫得像揣了个小太阳。
“到了就知道。”他发动引擎，轰鸣声震得温阮耳朵有点麻，“抓紧了，摔下去我可不负责。”
机车穿过三条街，在一家老旧的音像店前停了下来。江驰拉着她钻进店里，老板是个留着络腮胡的大叔，看到江驰就笑着打招呼：“阿驰，今天带小女朋友来啦？”
江驰的脸瞬间红透了，梗着脖子反驳：“别瞎说，是同学！”
温阮忍不住笑，目光却被货架最上层的黑胶唱片吸引了——那是张肖邦的夜曲集，封面都磨白了，边角卷着毛边。她刚想伸手去够，江驰已经把唱片取了下来，动作比她快了半秒。
“你喜欢这个？”他翻看着唱片背面的曲目单，手指在“降E大调夜曲”那行字上顿了顿。
“我妈以前总听这个。”温阮的声音轻了些，“她走后，我就再也没听过了。”
江驰的动作猛地停住。他想起上次在医务室，听到温阮跟校医打电话，说“我妈走得早，我爸忙，不用麻烦家长”。原来那些传闻里“被宠坏的大小姐”，也有这样孤单的过去。
他没说话，把唱片递给老板：“这个，结账。”
“阿驰你不是最讨厌古典乐吗？”老板一边扫码一边笑，“上次还说这玩意儿听得人犯困。”
江驰没理他，只是把包装好的唱片塞给温阮：“送你。”
走出音像店时，夕阳正把天染成橘子汽水的颜色。温阮抱着唱片，突然想起什么：“你上次把音乐会门票扔了，是不是讨厌弹钢琴的人？”
江驰的脚步顿了顿，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我妈以前是钢琴老师。”他声音很低，像怕被风吹走，“后来她跟一个听她弹琴的男人跑了，再也没回来。”
温阮愣住了。她看着江驰的侧脸，少年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夕阳在他睫毛上投下长长的阴影，藏着她从没见过的落寞。
“我以前总觉得，钢琴声都是骗人的。”他突然笑了，有点自嘲，“听着温柔，其实藏着好多谎话。”
温阮没说话，只是悄悄把唱片往他那边递了递，让他的胳膊能碰到包装纸的温度。风吹过音像店的橱窗，里面正放着一首老旧的钢琴曲，调子很慢，像有人在轻轻叹气。
“但这首不是。”温阮轻声说，“肖邦写这首的时候，女朋友刚去世，他是真的难过。”
江驰转头看她，她眼睛亮闪闪的，像落了两颗星星。他突然觉得，或许钢琴声也不全是谎话——至少此刻她眼里的认真，骗不了人。
“喂，”他突然开口，语气有点别扭，“艺术节……你要是想弹琴，我去看。”
温阮笑起来，左边嘴角的梨涡盛着夕阳，甜得像刚吃的葡萄糖：“好啊，那你要坐在第一排。”
“谁要坐第一排。”江驰别过脸，却忍不住把脚步放慢了些，好让她能跟上自己的步子。
唱片的包装纸被风吹得轻轻响，像首没人听得懂的小夜曲。温阮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影子，突然觉得，转学到这所学校，或许真的是件好事——至少，她好像找到了一个能听懂琴声里真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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