曰常

演武场边缘的古树荫下，轮椅静静地停驻。刚才的战斗似乎并未在宁云澈脸上留下太多痕迹，他依旧带着那抹慵懒的浅笑，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温润的轮椅扶手。只有细看才能发现，他敲击的节奏比平时略快了一丝，白皙的指关节也微微透出一种用力后的、不甚明显的淡红。

宁十安站在轮椅侧后方，高大的身影几乎融进树影里。他沉默地注视着宁云澈的侧脸片刻，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如同寒潭泛起微波的关切。他没有出声询问，而是动作极其自然的拿出了一个看似普通的皮质水囊。

然而，他取出的并非清水。

只见他手腕轻翻，一个巴掌大小、触手温热的青玉碗出现在掌心。碗壁薄如蝉翼，隐隐透出内里盛放的液体——并非清澈，而是一种深沉如琥珀般的色泽，表面却诡异地浮着一层细碎的、不断变幻的虹彩微光，散发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气味。浓烈霸道的药草苦涩气息是主调，霸道地钻进鼻腔，但在这苦涩之下，又奇异地缠绕着一缕清冽的、如同冰泉雪莲般的冷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源自强大魂兽精血的淡淡腥甜。几种气味交织，形成一种独特而极具存在感的“药香”，瞬间弥漫在古树下的空气里。

宁十安没有多余的话语，甚至没有将碗直接递到宁云澈面前。他只是向前半步，身体微微前倾，将那只盛满了奇异药液的青玉碗，稳稳地、无声地放在了宁云澈轮椅右侧的扶手上。那扶手上似乎有浅浅的凹槽，玉碗放上去，竟严丝合缝，纹丝不动，显然这轮椅的设计也考虑到了这种需求。

药碗落下的瞬间，宁云澈指尖敲击扶手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青玉碗上。看着碗中那熟悉又令人抗拒的琥珀色液体和其上流转的虹光，他唇角那抹惯常的慵懒笑意淡去了几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近于无的无奈和疲惫，快得如同错觉。但很快，那点情绪就被更深沉的平静所取代。

他没有立刻去碰那碗药。空气仿佛凝固了几息，只有药液表面那层虹彩微光在无声地流淌变幻，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苦涩的药气愈发浓郁，霸道地宣告着它的存在。

最终，宁云澈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给自己下某种决心。他抬起手，动作依旧从容，但那只骨节分明、在刚才的战斗中精准指挥的手，伸向玉碗时，指尖却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极其细微的轻颤。当冰凉的青玉碗壁触碰到他的指尖时，那细微的颤动才彻底平息下来。

他稳稳地端起了碗。

没有犹豫。宁云澈仰起头，线条优美的下颌绷紧，喉结滚动，将碗中那气息复杂、光怪陆离的药液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近乎于漠然的决绝。

琥珀色的药液滑入喉中，那霸道的苦涩瞬间在口腔和食道中炸开，紧随其后的是冰泉般的冷冽和精血的腥甜，几种极端的味道猛烈地冲击着感官。宁云澈的眉头在饮尽的瞬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下，握着空碗的手指也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但他紧闭着唇，硬生生将翻涌上来的不适感压了下去，连一声闷哼都未曾发出。

几息之后，那紧蹙的眉头才缓缓松开，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将那份强烈的刺激也一同排出体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疲惫似乎被强行驱散，重新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甚至比之前更亮了几分，隐隐有魂力的微光流转。

他将空碗轻轻放回轮椅扶手的凹槽内。碗底残留着一层极薄的、散发着微光的药液痕迹。宁十安一直沉默地看着，从宁云澈端起碗，到饮尽，再到恢复平静。直到空碗落定，他才伸出手，动作自然地将那只青玉碗收回。整个过程，他没有说一个字，但那双沉静的眼眸始终落在宁云澈身上，如同无声的磐石，提供着无需言语的支撑。

“嗯。” 宁十安迎着他的目光，低沉地应了一声，声音依旧简洁，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确认他无恙，又拿出梳子帮他理了理头发。

古树荫下的静谧被一串清脆如银铃、却带着十足戏谑的笑声骤然打破。

“哎呀呀！我这是看到了什么呀！”

宁荣荣不知何时已俏生生地立在不远处一株老槐树下，阳光穿过叶隙，在她粉蓝色的裙摆上跳跃。她双手叉腰，精致的小脸上满是夸张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惊奇表情，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在轮椅上的宁云澈和刚刚收起药碗的宁十安之间滴溜溜地转，最后牢牢锁定在宁十安身上。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声音又脆又亮：“我说十安哥——！”

“十安哥！你这也太——贤——惠——了——吧！”

“贤惠”两个字被她咬得字正腔圆，拖得长长的，在寂静的树荫下回荡，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喜剧效果

宁云澈靠在椅背上，听着妹妹夸张的调侃，脸上那抹惯常的慵懒笑意重新浮现，甚至还加深了几分，带着点看戏的意味。他非但没有阻止，反而微微挑眉，好整以暇地看向宁十安，仿佛在说：看，被调侃了吧？

宁十安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沉静如寒潭的眼眸淡淡地扫了笑得前仰后合的宁荣荣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既没有恼怒，也没有窘迫，仿佛只是在看一只聒噪的小雀。但就在宁荣荣以为他会继续沉默时，他却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唇角？

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然后，他默默地、以一种极其稳定的频率，开始用一块干净的软布擦拭他那杆冰冷的长枪枪尖，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这无声的行动，仿佛是对宁荣荣“贤惠”评价最有力的反驳——他依旧是那个沉默、强大、锋芒毕露的宁十安。

“哦？”宁云澈适时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接过了妹妹的话头，目光却意有所指地飘向宁十安，“荣荣这么羡慕？要不，让十安也给你拿一碗出来！”

宁荣荣的笑声戛然而止“我才不要，走了，哼，两个无聊的家伙！”

“回去吧”宁云澈的声音带着一丝饮药后特有的、微哑的平静。

“嗯。”宁十安低沉应道，推动轮椅。

辘辘的轮声再次响起，碾过斑驳的阳光与树影，仿佛刚才那场关于“贤惠”的夸张调侃，只是午后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