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方知刃锈亦擎天

＞忽惊榻前影沉滞，

＞如岳临渊镇狂澜。

＞指未触肤魂已定，

＞方知刃锈亦擎天。

＞风尘满身携寒意，

＞指尖轻落魇魔散。

＞一触方得安魂处，

＞拳握青白隐痛酸。

每一个破碎的音节都像小锤子，狠狠砸在胖子的心口上。

操！

还在魇着！

根本没醒透！

沙海，青铜门，那十年…那些鬼东西还在撕扯他！

胖子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他手忙脚乱地想去按呼叫铃，又想给吴邪掖掖被角，嘴里语无伦次地低声安抚。

胖子“没事了天真…都过去了…门早没了…咱在医院呢…暖和着呢…别怕啊…”

就在他慌乱的当口——

病房的门，无声无息地，向里滑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脚步声，没有敲门声。

就像是有一阵冰冷的风，悄无声息地吹开了它。

胖子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猛地扭头看向门口，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提到了嗓子眼。

隔离病房的门槛外。

一道颀长、沉默的身影，如同从地狱边缘踏出的幽灵，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是张起灵。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色的衣裤，风尘仆仆，衣角和裤腿上沾着早已干涸板结的泥点，甚至还有几道清晰的、被什么锋利东西划开的口子，边缘翻卷着。

头发有些凌乱，几缕黑发湿漉漉地贴在光洁的额角，往下滴着水珠，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滑落，消失在领口。

他整个人像是刚从某个冰封的深渊或者泥泞的沼泽里爬出来，周身还带着一股未散的、凛冽的寒意和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但他站得笔直。

如同一柄经过残酷淬炼、重新归鞘的利刃，沉默，却带着一种能斩断一切混乱的、令人心悸的稳定感。

他的目光，越过慌乱的胖子，直接投向病床上那个深陷在噩梦与高热余烬中、瑟瑟发抖的人。

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沉得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深切的疲惫，有未散的戾气，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了然和…一种近乎疼痛的专注。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立刻进来。

仿佛一道突然降临的、冰冷而稳固的界碑，将门外的一切纷扰混乱，都与这片被病痛和恐惧笼罩的空间，瞬间隔绝开来。

胖子“小…小哥？！”

胖子几乎是尖叫出声，声音劈了叉，带着哭腔。

胖子“你他妈…你他妈这几天死哪儿去了？！知不知道天真他…他差点就…”

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噎得他眼圈通红。

张起灵没有回答胖子连珠炮似的质问。

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吴邪身上，仿佛房间里只有那一个人存在。

他抬起脚，迈过了那道隔离病房的门槛。

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刻意收敛的、沉重的疲惫感。

但他每一步落下，都像是有无形的力量弥散开来，将这间充斥着病痛和恐慌的病房里所有躁动不安的气息，强行镇压了下去。

他走到病床边。

胖子下意识地松开了握着吴邪的手，讷讷地让开了位置。

张起灵在床边站定，微微垂下眼。

他的视线如同实质，细细扫过吴邪苍白瘦削的脸颊，扫过他因噩梦而紧蹙的眉头，扫过他干裂起皮、不断发出痛苦呓语的嘴唇，扫过他插着留置针、布满青筋的冰凉手背…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胖子瞳孔骤然收缩的动作。

他没有去碰呼叫铃，没有去试吴邪的额头，甚至没有去掖被角。

他只是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上还带着未干的泥水痕迹，指关节处甚至有细微的、已经凝固的血痂。

骨节分明，带着一路风霜雨雪的冰冷和细微的伤痕。

这只手，越过了所有仪器和管线，目标明确地、朝着吴邪那只露在被子外面、因为噩梦和无意识挣扎而微微颤抖的、冰凉的手。

一点一点，靠近。

胖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那带着泥渍和血痂、微凉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吴邪冰凉皮肤的刹那——

病床上，吴邪像是感受到了某种极致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逼近，身体猛地一个剧烈的抽搐！

涣散的眼睛骤然睁大了一些，虽然依旧没有焦点，却盈满了惊惧！

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嘶哑的、濒死般的抽气！

吴邪“——嗬！”

与此同时！

张起灵的手指，轻轻地落在了吴邪剧烈颤抖的手背上。

只是将微凉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搭在了那冰凉的皮肤之上。

动作顿住了。

就在这触碰发生的瞬间——

奇迹般的。

吴邪那剧烈抽搐的身体，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猛地僵住了一瞬。

紧接着，所有因噩梦而起的颤抖和挣扎，如同潮水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一点点地平复了下去。

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就连那急促而惊恐的呼吸，也渐渐变得悠长、平稳…

他依旧没有完全清醒，眼睫颤抖着，再次缓缓阖上。

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惊惧和痛苦，仿佛被这微凉的指尖悄然吸走、抚平了。

他只是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向着那一点微凉的来源，蹭了蹭指尖。

像一个终于找到安全港湾的、受惊过度的孩子，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近乎满足的叹息，再次沉入了没有噩梦的、安稳的睡眠。

仿佛那只搭在他手背上的、带着泥渍和血痂的手，是这世间唯一能镇住他所有魇魔的锚。

整个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证明着生命的延续。

胖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近乎神迹的一幕，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张起灵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微垂着眼，目光沉静地落在吴邪终于恢复平静的睡颜上。

搭在吴邪手背上的指尖，也未曾移动分毫。

只有他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无声地、缓缓地攥紧成了拳。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