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重逢于遗忘之前

圣母百花大教堂的修复工程持续了三年。  

鹿晚站在脚手架下，仰头望着穹顶剥落的壁画。四十二岁的她鬓角已生出白发，指节因常年握笔微微变形，但依然保持着仰头作画时先眯左眼的习惯。  

“教授，您要的咖啡。”助手递来纸杯，“有位访客在展厅等您。”  

展厅里，《文艺复兴时期星空图谱》的展板前，一个穿深灰大衣的男人正低头看展签。他左手扶着展示柜玻璃，无名指上有道陈年疤痕——曾经在她素描本里反复出现过的弧度。  

“这幅《猎户座裂隙》的星轨计算有误差。”他没有转身，“实际偏移量应该是3.7弧秒。”  

声音比记忆里沙哑，但语气依然像在批改高三物理作业。鹿晚的速写本“啪”地掉在地上，惊动了角落里打盹的橘猫。  

江沉舟弯腰捡起本子，动作因腰椎旧伤略显迟缓。翻开的页面上是今早的速写：脚手架上的工人，衣摆被风吹起的褶皱里藏着一颗小星星。  

“习惯还没改。”他递还本子，袖口掠过她手背时依旧存在着清冷的雪松味“我女儿也爱这么画。”  

阿诺河畔的咖啡馆挤满游客。  

他们选了最角落的位置，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桌布上投下虹色光斑。江沉舟的拿铁加了双份糖浆——这是鹿晚没想到的。  

“低血糖。”他注意到她的目光，“三年前做移植手术的后遗症。”  

谈话像病历档案般条理清晰：他离开维也纳后在北京开了钢琴课室，女儿是领养的，妻子病逝于五年前的淋巴癌。鹿晚说起自己在马德里的工作室，说起终身未嫁的选择，说起为教堂画穹顶星空时总忍不住在天使衣褶里藏星星。  

“徐小雨上个月寄来你高中笔记本。”江沉舟突然说，“我在第87页发现了这个。”  

推过来的手机照片里，是当年那本《夜航西飞》的批注页。在她写的“孤独是自由的孪生兄弟”下方，有行被橡皮擦涂抹过的字迹，经光谱还原后显示为：  

“那我可以做你的挚友吗？”

圣马可修道院的夜晚，管风琴正在调试。  

江沉舟站在彩窗下，白发比月光还醒目。他掏出张泛黄的琴谱放在琴凳上——正是当年鹿晚在母亲遗物里找到的那份，边角还留着她的太阳涂鸦。  

“弹一曲？”  

《雨滴前奏曲》响起时，鹿晚发现他依然故意弹错第23小节的音。那个降mi像把钝刀，突然剖开二十多年的时光。  

曲终时雨停了。江沉舟从大衣口袋取出个药盒，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种颜色的药片。  

“肝移植术后用药。”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医生说最多五年。”  

月光突然变得很冷。鹿晚想起四十年前那个秋雨中的凉亭，想起他说的“有些光要走很多年才能被人看见”。  

原来有些光走到终点时，已经暗得照不亮彼此的脸。  

送他去机场的大巴上，江沉舟突然问：“当年在习题集第233页，为什么没仔细看背面？”  

鹿晚望着雾中的钟楼：“怕答案是遗憾。”  

他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很深，像乐谱上的休止符：“我写了四十年日记，昨天才想通一件事。” 

“我们都在等对方先翻到下一页。”  

安检口前，江沉舟又从行李箱取出个牛皮纸袋。里面是鹿晚高三所有的物理试卷，每张背面都写着解题步骤，而最后一张的空白处添了新字迹：  

已知：两颗星星相望四十年。

求证：是否算曾经相遇？

解：

你是我计算过最美好的误差，

也是余生唯一确定的常量。

广播开始催促登机。鹿晚把脸埋进围巾里，闻到上面残留的雪松气息。这次他没有说再见，只是轻轻按了按她肩膀，像当年在病房外那样。  

回城的出租车上，司机放着老旧的爵士乐。鹿晚打开纸袋最里层，发现是张褪色的照片——十七岁的江沉舟和她在一棵榕树下笑着合照，背后是喧闹的店铺，而角落里有行极小的小字：  

如果重来，我还会向你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