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名——鹿晚在意大利的那些日子
佛罗伦萨的夏天,阳光像融化的金子,铺满阿诺河的河面。
鹿晚从教授那里申请了在佛罗伦萨长期研学。
鹿晚租的公寓在老桥附近,顶楼的小阁楼,窗户正对着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顶。房东太太是个满头银发的意大利老人,总爱在清晨敲她的门,递来一篮还带着露水的无花果。
“Per l'artista.(给艺术家。)”她眨眨眼,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事。
阁楼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式电扇,转动时发出“嘎吱”的声响。鹿晚常常在热得睡不着觉的夜里爬起来,就着台灯画速写——窗外的钟楼、楼下酒馆醉醺醺的歌手、甚至电扇投在墙面上晃动的影子。
抽屉里放着江沉舟给她的牛皮纸袋,但她始终没再打开。
圣灵广场的周末总是挤满游客。
鹿晚支着画架,给一对德国情侣画肖像。女孩的金发在阳光下几乎透明,男孩搂着她的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她裙子上的刺绣。
“你画得比照片还像。”女孩递来二十欧,“能加上这个吗?”
她指了指自己无名指上的钻戒。
铅笔在纸上游走,鹿晚在戒指旁添了一颗极小的星星。这是她最近养成的习惯——每幅画都藏一颗星,有时在云层后,有时在谁的眼角。
收摊时,卖冰淇淋的小贩送她一支甜筒。
“Domani portami un ritratto.(明天给我带幅肖像。)”他指指自己皱巴巴的脸,“Sono più bello con le stelle.(有星星的话我会更帅。)”
在乌菲兹美术馆临摹波提切利时,有人在她身后停下脚步。
“《春》的构图灵感来自但丁的《神曲》。”
熟悉的英文发音让鹿晚猛地回头。简相忆站在逆光里,牛津鞋上沾着托斯卡纳的红土,怀里抱着本《文艺复兴时期的星象学》。
她们在美术馆顶楼的咖啡馆坐到星光降临。简相忆现在在伦敦学习音乐剧,这次是来参加学术会议。
“他父亲去世了。”她搅动着摩卡,“上个月的事。”
鹿晚的勺子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响。窗外,暮色中的圣母百花大教堂点亮了灯火,像一座悬浮在夜空中的星图。
“他托我带句话。”简相忆递来一张音乐会门票,“明天晚上七点,圣马可修道院。”
票根背面写着一行小字:“第23小节。”
圣马可修道院的夜晚,月光透过彩窗,把地板割裂成几何形的色块。
演奏者是位白发苍苍的修士,曲目单上印着《雨滴前奏曲》。当钢琴进行到第23小节时,老人故意弹错了一个音——本该是升fa的地方,他按下了降mi。
观众席响起善意的笑声,只有鹿晚攥紧了拳头。
散场时,修士在回廊拦住她:“Un giovane cinese mi ha insegnato questo errore.(一个中国年轻人教会我这个‘错误’。)”
他递给鹿晚一本乐谱,扉页夹着张照片:江沉舟站在北京的钢琴教室,黑板上写满音符,而角落的画框里,镶着她高三时画的那张凉亭速写。
离开佛罗伦萨的前夜,鹿晚终于认真地拆开了牛皮纸袋。
在一堆剪报和素描下面,她摸到一张折叠的试卷——是当年夹在《天体物理习题集》里的第233页。原来背面还有第二道题:
“已知:两颗星星之间的距离是1567光年。
求证:它们能否在某天相遇?”
江沉舟的笔迹在下方写道:
解:
不必相遇。
只要彼此映照,
就足够照亮
各自的轨道。
阁楼窗外,佛罗伦萨的星空明亮如洗。鹿晚把试卷折成纸船,放进阿诺河的夜风里。
河水载着它穿过老桥,穿过教堂的倒影,穿过某个中国少年在琴键上故意弹错的音符,漂向所有未完成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