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是冰冷的凿子,每一次呼吸都凿在苏念的肩胛骨上。消毒水的锐利气味混合着血腥,像一层黏腻的膜糊在鼻腔里。意识在麻药的边缘沉浮,耳边是心电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却像在为她脑中那个血红的倒计时配音:【67:21:35】。
她猛地睁开眼,刺目的手术灯下,江砚的脸近在咫尺。他半边脸颊沾着凝固的血和灰烬,眼底是强行压制的风暴。
“莫律师...”她声音嘶哑得不成调。
“牺牲了。”江砚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器,他用沾湿的纱布小心擦拭她额角的冷汗,动作轻缓,却掩不住指间的微颤,“他用身体挡住了定向爆破装置,给了我们时间。”
牺牲。这个词像一块冰,沉甸甸地坠入苏念的胃里。莫云天最后抱住杀手嘶吼的画面在眼前闪回。又一个人,因她而死。肩膀的伤口被这念头灼得更加疼痛。
“牌子...”她挣扎着想动那只没受伤的手。
“在这里。”江砚将染血的金属牌放进她掌心。冰冷的触感沾着莫云天的血,沉甸甸的。六边形的银牌内侧,那行蚀刻的小字在手术灯下冰冷刺眼:【Keeper: GYT】。
顾佑霆。顾老爷子。
苏念闭上眼,牙齿深深陷进下唇,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味。那个在玫瑰园里忧国忧民、痛斥孙子卖国的老人,那个在她孤立无援时伸出援手的“K”...竟然是黑石集团深埋的“守门人”!所有的关切、所有的愤怒,都是精心设计的表演!
“动机...”她喉咙发紧,“顾家已经是顶级豪门,他为什么...”
“真正的贪婪,永无止境。”江砚的声音冷得像手术刀锋,“国安局刚解密的档案显示,顾佑霆四十年前在海外执行秘密任务时就被策反。黑石集团提供资金和人脉,助他打造了顾氏帝国。作为交换,顾氏成为黑石在东亚最大的技术走私通道。所谓的‘爱国商人’,是他最完美的伪装。”
他调平病床,将平板电脑立在她眼前。屏幕上是复杂的资金流图谱,源头是数十个离岸公司,最终都汇入一个代号“灰烬”的信托基金,受益人赫然是顾佑霆的海外化名。
“Q-SEC项目,是他们觊觎已久的终极目标。”江砚指着图谱末端,“一旦算法到手,黑石能构建无法破解的全球监控网络,价值无法估量。顾佑霆要的,是技术霸权带来的、超越国界的绝对权力。”
苏念的目光死死钉在屏幕下方不断跳动的倒计时:【67:08:19】。这冰冷的数字,是悬在无数人头上的闸刀。
“密钥...”她强迫自己冷静,“林正雄死了,陈谨昏迷,顾佑霆那段...”
“是突破口。”江砚的指尖划过金属牌,“‘灰烬’密钥被分割成三段生物密钥。林正雄那段随着他的死亡,可能已触发自毁。陈谨那段锁在他的脑神经里,强行提取会烧毁。唯一的希望,就是顾佑霆身上那段。”
他放大金属牌边缘一个细微的凹槽:“这是密钥的物理载体接口。需要植入对应持有者的皮下感应器,才能激活读取。顾佑霆的感应器,一定在他身上某处。”
“怎么接近他?”苏念看向自己裹着厚厚纱布的肩膀,剧痛和无力感几乎将她淹没。时间在流逝,她却像个废人。
“我去。”江砚斩钉截铁。
“不行!”苏念猛地抓住他的手腕,牵扯到伤口,痛得眼前发黑,“‘灰烬’计划要清除的就是你!顾佑霆知道你身份,这是送死!”
“没有更好的选择。”江砚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黑潮号’的位置已经锁定,国安局特战队正在集结,但他们需要密钥解除数据熔断程序!否则强行登船,黑石会立刻销毁所有数据!我们必须在倒计时归零前拿到顾佑霆那段密钥!”
他俯身,额头几乎抵上她的,呼吸灼热:“苏念,信任我。就像你在火场里抓住我的手那样。”
苏念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有赴死的决绝,更有不容置疑的信念。她想起爆炸气浪中他护住自己的后背,想起他塞进她手心的U盘,想起他额角干涸的血迹。每一次绝境,都是他挡在前面。
“计划。”她松开手,声音嘶哑但坚定。
江砚迅速调出顾家老宅的三维结构图:“顾佑霆疑心极重,尤其现在风声鹤唳。老宅地下有他私建的核掩体级别安全屋,他必然躲在那里。常规潜入不可能。”
他的指尖点向建筑外围一处不起眼的管道节点:“这是唯一漏洞——老宅的独立污水处理系统维护通道。通道尽头有个废弃的检修口,直通地下安全屋的通风管道。十五年前的设计图上有标注,后来被刻意抹去了,但我父亲...当年参与过顾宅的部分施工。”
江砚的声音有一瞬的凝滞,随即恢复冷硬:“通道狭窄,仅容一人爬行,布满废弃线缆和生物传感器。我能进去。”
“然后呢?”苏念盯着那迷宫般的通风管道,“就算你找到他,怎么制服他?怎么取出感应器?”
江砚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透明芯片,边缘泛着幽蓝的光:“‘夜枭’最后的装备——神经阻断贴片。接触皮肤0.3秒,能让目标瞬间丧失行动力五分钟。只要我能近身。”
“五分钟...”苏念的心悬到嗓子眼,“取出感应器需要特殊工具,还要激活密钥载体...”
“工具我有。”江砚展示一个钢笔状的微型器械,“但激活密钥载体...”他看向苏念,眼神复杂,“需要你的声音和生物特征。”
苏念一愣。
“顾佑霆的密钥,设置了双重生物锁。”江砚调出一份加密文件,“除了他的皮下感应器,还需要...苏氏直系血脉的声纹和活体指纹验证。”
寒意瞬间席卷全身。苏念明白了顾佑霆长久以来对苏家的“照拂”,明白了父亲为何会成为他的眼中钉!苏家的血脉,竟然是他为自己打造的终极安全锁!
“所以他不会杀我...”苏念的声音发冷,“至少,在拿到完整的Q-SEC之前。”
“对。这是他计划里唯一的意外,也是我们的机会。”江砚将一枚耳蜗式微型通讯器轻轻放进她耳中,“我会把实时画面传给你。在我控制住他后,你通过通讯器说话——随便说什么,但必须是你的声音。同时,我会用这个远程读取你的指纹。”他展示一个戒指状的扫描器。
“太冒险了!”苏念急切道,“万一他认出我的声音...”
“他会的。”江砚的眼神锐利如刀,“我要的就是他认出你!认出那个他以为掌控在股掌之中、却给了他致命一击的苏家女儿!愤怒会让他露出破绽!”
他站起身,穿上特制的黑色贴身行动服,最后检查装备。那身影挺拔如出鞘的利刃,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江砚!”苏念在他拉开门时喊道。
他回头。
“活着回来。”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密钥重要,但你活着更重要。”
江砚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重若千钧的弧度:“为了你这句话,阎王殿我也爬回来。”
门轻轻合上。病房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以及屏幕上那刺目的倒计时:【66:45:18】。
苏念闭上眼,强迫自己忽略肩上的剧痛,将全部意志力集中在耳中的通讯器上。初始的电流嘶嘶声后,传来压抑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声。江砚进入了管道。
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每一次细微的刮擦声,每一次短暂的停顿,都像重锤敲在苏念心上。她想象着他如何在狭窄、黑暗、布满致命传感器的管道中艰难爬行,如同行走在刀锋之上。
不知过了多久,通讯器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撬动声,然后是气流微弱的流动声。
【已进入通风系统。】江砚压得极低的声音传来。
苏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幕上,倒计时无情地跳动:【65:17:09】。
通风管道内的视角通过微型摄像头传回平板。画面晃动,光线昏暗。江砚像壁虎一样在金属管道内壁移动,避开一道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红外光束。下方,是一个灯火通明、布满屏幕的圆形空间——顾佑霆的安全屋。
老人背对着通风口,坐在一张宽大的皮椅上,正对着墙上一面巨大的屏幕。屏幕上分割着数十个监控画面:国安局行动中心、被封锁的林氏大厦、医院苏振邦的病房、甚至还有苏念所在的病房门口!
他手中端着一杯红酒,姿态悠闲,仿佛在欣赏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剧。
苏念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个掌控一切、视人命如草芥的恶魔!
江砚如同幽灵,无声地滑下通风管道,落在厚重的地毯上,没有一丝声响。他紧贴着阴影,向顾佑霆背后移动。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地面隐藏的压力感应点。
距离三米。两米。江砚手中那枚幽蓝的神经阻断贴片蓄势待发。
一米!他猛地暴起!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顾佑霆身下的皮椅突然闪电般旋转!一支黑洞洞的枪口精准地指向江砚的眉心!
“等你很久了,‘夜枭’。”顾佑霆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有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或者说,江砚?你父亲的命没教会你,顾家的地盘,没有秘密吗?”
他另一只手,正把玩着一个纽扣大小的银色装置——正是皮下感应器的控制器!他早就知道通风管道的漏洞!这是请君入瓮的死局!
苏念的血液瞬间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