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礁上的年轮

花船驶离巷口时，水面的槐花突然竖起，像无数根细小的桅杆。林小满低头看相机，屏幕里的航线图正随船移动，每个航标点都跳出段虚影：十年前的三个孩子蹲在码头石阶上，穿蓝布衫的女孩把槐花糖掰成三块，糖纸在风里展开，背面印着岛礁的简笔画。

船底突然传来轻微的震动，像碾过了什么硬物。陈默伸手探进水里，摸出块半透明的贝壳，贝壳内侧的纹路竟与仓库木箱上的水位线完全吻合。“是航标。”父亲举着船铃凑近贝壳，铃声透过贝壳传出去，远处的雾霭里应声亮起三点微光，像有人在岛礁上点了灯。

张婆婆塞的糖霜在口袋里慢慢融化，甜腻的汁水渗进布料，洇出淡淡的“林”字。林小满突然想起地窖里的糖罐，每个年份的布条都沾着同样的甜渍，像有人每年都在岛上往糖里加新的槐花蜜。

花船靠岸的瞬间，码头的礁石突然渗出槐花的香气。最矮的那块礁石上刻着道浅浅的刻痕，陈默比对手心的疤痕，发现正是“守”字最后那笔的弧度。父亲用船铃敲了敲礁石，石面竟像船板般空响，从缝隙里滚出个锈迹斑斑的铁盒。

铁盒里没有糖，只有卷泛黄的帆布，铺开时竟自动绷紧成帆的形状，帆布上用槐花汁画着棵老槐树，树干的年轮里写着三个名字：“陈远”“林小满”“守业”。“陈远是我祖父的名字。”陈默指尖划过第一个名字，帆布突然泛起水雾，映出年轻的祖父站在岛礁上，正往树干里埋什么东西。

林小满的相机镜头自动拉近，对准树干的裂缝。裂缝里卡着半块槐花糖，糖块上的牙印与小黑叼来的糖罐里的痕迹完全重合。“是我们三个的牙印！”她突然想起视频里的画面，三个孩子在弄堂里分享槐花糖，女孩的虎牙、男孩的门牙、少年的犬齿，在糖块上咬出各不相同的印记。

船铃的声音变得温润，像浸在了蜜里。父亲发现铃舌内侧刻着行极小的字：“每圈年轮，都藏着回航的日期。”陈默仰头看礁石旁的老槐树，树干的年轮果然比寻常槐树密，每道轮纹里都嵌着细小的贝壳，拼出从码头到岛礁的航线。

最粗的那圈年轮里卡着张褪色的船票，日期正是十年前雾最大的那天，乘客栏写着“三个孩子”，检票处的印章是朵槐花。林小满突然注意到船票边缘的水渍，与仓库地面映出的船底纹路完全吻合，像这张票曾在“船模型”的水里泡过。

“守业没赶上最后班船。”父亲摩挲着船票上的槐花印，“他背着你们往岛礁走，想等雾散了再找船，路上怕你们饿，就用口袋里的槐花糖哄你们。”他指着树干上最高的刻痕，“这是他当年的身高，比现在的我还矮些，却背着三个孩子走了半夜。”

槐树的叶子突然簌簌作响，落下的花瓣在地面拼出“糖窖”的位置。地窖藏在树根下，掀开石板时，里面的景象让所有人怔住：整窖的糖罐都贴着今年的蓝布条，最中间的罐口插着支新鲜的槐花，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像刚摘下来的。

罐底压着张字条，是张婆婆的笔迹：“每年雾起时，我都来添新糖，守业说糖里得有岛上的露水，孩子们才认得回家的味道。”字条边角粘着根银线，与张婆婆银镯子上脱落的那根完全相同。

船铃突然在窖口长鸣，像在告别。陈默回头看岛礁，发现所有礁石的刻痕都在发光，拼出完整的“家”字。林小满的相机自动拍下此刻的画面：三个年轻人站在槐树下，身后的花船正慢慢退回雾里，船帆上的名字随雾淡去，只剩年轮里的“守”字愈发清晰。

离开岛礁时，陈默在老槐树的裂缝里塞了块新的槐花糖，糖纸背面写着今年的日期。转身的瞬间，他看见树干的年轮又多了圈，圈里映出张婆婆和林守业年轻时的笑脸，像两个等待的人终于在时光里合了影。

相机的最后张照片自动保存：岛礁的轮廓在雾里渐渐变成船的形状，船帆上的槐花纷纷落下，在水面拼出句话：“所谓回家，是有人把等待种成了不会老去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