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罐里的潮声

张婆婆的银镯子还在发烫，三枚铜钥匙的齿痕里渗出细沙，落在槐花上竟凝成小小的贝壳。陈默捏起贝壳凑近鼻尖，咸涩的海风混着槐花糖的甜，像有片海突然撞进了弄堂。

“守业的糖罐总漏沙，”张婆婆从橱柜深处搬出个铁皮盒，锈蚀的盒盖弹开时，滚出半罐结晶的糖霜，每粒糖上都裹着极细的船锚纹路，“他说这是从老家岛礁上刮的沙，混着糖烧，孩子吃了就不会晕船。”

林小满的相机突然对准糖罐，屏幕上自动叠加出仓库的画面：浮在水面的木箱正在旋转，“满舱”木牌背面的刻度与糖罐内壁的刻痕完全吻合。当陈默把糖霜倒进木箱时，水面突然涌起细碎的泡沫，在箱壁拼出张模糊的人脸——是照片里的林守业，正举着船桨往雾里划。

父亲手里的船铃突然变得沉重，铃身的锈迹层层剥落，露出里面嵌着的微型罗盘，指针始终指着仓库西北角。那里的墙壁被水泡得发胀，隐约透出木板拼接的纹路，像扇被砌死的门。

“是码头的卸货口，”陈默摸到墙缝里的钥匙孔，“守业当年肯定在这里藏了东西。”三枚钥匙同时插进孔眼的瞬间，墙壁发出船板摩擦的声响，缓缓转开的暗格里，泊着艘巴掌大的木船模型，船帆上绣着褪色的“远”字，与蓝布上的笔迹如出一辙。

木船底粘着张折叠的海图，标注着岛礁的位置旁画了棵简化的槐树，树根处用红笔圈着“糖窖”。林小满突然想起相机里的视频：女孩举着船铃跑过仓库时，脚边踢到的铁皮罐滚进了货架阴影，罐身反射的光斑在地面连成了“地窖”的形状。

张婆婆的银镯子突然自己转动起来，镯环相碰的节奏竟与船铃的频率重合，在空气里敲出段简短的调子。父亲跟着哼唱起来：“槐花飘，船铃摇，糖罐藏着回家的潮……”这是祖父日记里夹着的童谣，末尾缺的两句，此刻正从暗格里的木船里飘出来。

木船的船舱打开，里面躺着个更小的糖罐，罐口塞着张褪色的纸条，是林守业的字迹：“潮涨到第三道刻痕时，糖窖会浮上来。”陈默低头看仓库地面，刚才上涨的水位正卡在第三道木纹处，水面晃悠的光斑里，槐花的影子在拼“下”字。

地窖的入口果然在仓库地面的“下”字中心。掀开石板的瞬间，潮湿的甜香扑面而来——整面墙的格子里摆满了糖罐，每个罐口都系着蓝布条，写着不同的年份，最新的那个系着今年的布条，里面的槐花糖还软着，像刚做好不久。

最顶层的糖罐没有系带子，罐底刻着“留给小满”。林小满掀开盖子，里面没有糖，只有枚铜制徽章，与照片里水手胸前的“林”字徽章不同，这枚刻着“满”，背面刻着行小字：“雾散时，糖罐会记得所有名字。”

船铃突然在窖口急促地响，像在呼应什么。陈默跑到地窖窗口，看见弄堂的积水正顺着石板缝往地下渗，水面浮着的槐花在地面拼出船的形状，随着潮声慢慢往码头的方向移动。

“船要开了。”父亲举着船铃往巷口走，银镯子的叮当声、船铃的叮咚声、糖罐里漏出的潮声，在雾散后的月光里织成张网，网住了三个年轻人身后的影子——那影子正变得清晰，是十年前三个孩子追着糖罐跑的模样。

林小满的相机对准移动的花船按下快门，照片洗出来的瞬间，背面浮现出林守业的字迹：“下一站，岛礁。”张婆婆把铁皮盒里的糖霜倒进每个人的口袋，银镯子在月光里划出弧线：“守业等不到的，你们替他去看看吧。”

陈默摸着口袋里温热的糖粒，突然发现手心的疤痕在发烫，形状竟与海图上岛礁的轮廓完全重合。远处的码头传来汽笛，比之前更清晰，像在等他们登船。

花船已经漂到巷口，槐花铺成的船帆在风里鼓胀，船头上，那枚刻着“守”字的徽章正闪着光，与仓库里的“远”“满”两枚遥遥相对，在地面拼出完整的航线。

林小满把相机挂在脖子上，第一个跳上花船，船板晃悠的瞬间，她听见糖罐里传来细碎的笑声，像有个穿蓝布衫的女孩在说：“我们终于要去摘槐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