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尽的余响

陈默是被掌心的灼痛惊醒的。

天光已经大亮，他躺在弄堂口的石板路上，父亲正用干净的布条缠着他被盐粒灼伤的手掌。铜卷尺掉在脚边，尺面不知何时多了道裂纹，像条干涸的河。

“醒了？”父亲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指腹摩挲着他手背上的疤痕，“这伤……会留很久。”

陈默坐起身，发现弄堂里出奇地热闹。卖糖画的老爷爷支起了摊子，熬糖的香气混着豆浆的热气飘过来；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蹲在墙角弹玻璃球，其中一个穿蓝白校服的少年抬头朝他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正是照片里那个穿着校服的失踪者。

“他们……不记得了？”陈默指着那些说说笑笑的人，喉咙发紧。

父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槐树没了，被它吞噬的记忆会慢慢回来，但那些痛苦的部分，会像退潮的海水，只留下模糊的印记。”他捡起地上的相机，翻到最后那张照片，“就像这张照片，你记得所有细节，可他们只会觉得，做了场光怪陆离的梦。”

陈默接过相机，指尖划过屏幕上碎成星屑的血字。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吱呀”一声，张婆婆推开杂货店的门，手里捧着个积灰的木匣子：“后生仔，你爹失踪那年，托我保管这东西，说等你长大了再给你。我昨天梦见这匣子在响，就找出来了。”

木匣子里铺着暗红色的绒布，放着半块玉佩和一本线装笔记本。玉佩的断裂处很平整，像是被人刻意劈开的，上面刻着的“陈”字缺了最后一笔。陈默翻开笔记本，泛黄的纸页上是祖父的字迹，墨迹里混着和契约上一样的暗红斑点。

“民国二十三年，槐影弄大旱，饿殍遍地。先祖与槐树立约，以童子血饲之，换三十年风调雨顺……”祖父的字迹力透纸背，记录着契约的起源。陈默越往后翻，心跳越沉——原来守弄人不止要献祭童子，每代还要献祭一位直系亲属，用血脉加固契约。父亲当年失踪，不是被槐树抓走，是主动走进树洞，替本该献祭的陈默顶了位置。

“我出生那年，本该是献祭日。”陈默的指尖停在祖父写的“乙亥年，长孙当祭”上，声音发颤，“你把我藏在安全区，自己去了树洞？”

父亲没说话，只是从脖子上解下另一半玉佩。两块玉佩拼在一起，刚好组成完整的“陈”字，断裂处的纹路严丝合缝。“你爷爷想让你当新的守弄人，我没答应。”他的指腹蹭过玉佩上的裂痕，“我在树洞里和槐树讨价还价，用自己的半条命换你平安长大，可它贪得无厌，说要等你成年，再收两份祭品。”

弄堂深处突然传来惊叫声。卖糖画的老爷爷指着老槐树的方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陈默抬头看去，只见枯萎的槐树根须正从地底钻出，像黑色的闪电缠上最近的院墙，墙皮剥落的地方渗出粘稠的黑液，滴在石板路上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小孔。

“它没彻底死。”父亲猛地站起身，将玉佩塞进陈默怀里，“契约反噬让它伤了根基，但九十九个童子的魂魄还在它肚子里，只要吸收完最后一点精气，就能化作实体爬出地面。”

陈默摸出相机，镜头里的老槐树根部隐约有个人影在蠕动。放大画面才看清，那是团由无数根须缠绕成的人形，脸上嵌着两颗暗绿色的眼珠，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弄堂口。

“那是槐树的‘核’。”祖父的笔记本里有记载，“核存则树生，藏于地底三尺，以守弄人血为引。”陈默翻到夹着的旧地图，安全区下方用红笔标着个三角形——是当年修建弄堂时留下的防空洞，恰好就在槐树根正下方。

“必须去防空洞毁掉它的核。”陈默拽住正要往树洞冲的父亲，“你现在身体里还有槐树的根须，靠近它只会被同化。”他把铜卷尺塞进父亲手里，“你带大家去镇外的破庙，那里地势高，暂时安全。”

张婆婆突然抓住他的胳膊，枯瘦的手背上暴起青筋：“后生仔，我记起来了！我孙子当年就是被它拖进防空洞的！”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洞门在糖画摊下面，只有这把钥匙能开。”

陈默接过钥匙时，发现张婆婆的手腕上有圈淡青色的印记，和父亲之前被根须缠绕的地方一模一样。他突然明白，那些“失踪”的人根本没离开槐影弄，他们的魂魄被槐树困在地下，成了滋养“核”的养料。

防空洞的门比想象中沉重。陈默用尽全力才推开条缝，一股混合着霉味和血腥味的冷风扑面而来。洞里伸手不见五指，手机电筒照出的光柱里，漂浮着无数细小的白色絮状物——是槐树的孢子，落在皮肤上会让人产生幻觉。

他把相机挂在脖子上，每走几步就按一次快门。闪光灯能暂时驱散孢子，还能照亮墙壁上的抓痕——深浅不一的印记里，有小孩子的手印，也有成年人的指节印，像是无数人曾在这里拼命挣扎。

“有人吗？”陈默的声音在空旷的洞里回荡，引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黑暗中突然亮起两点绿光，他举着相机后退半步，看清是只通体漆黑的猫，正叼着块染血的衣角。

“是小黑？”陈默认出是张婆婆养的猫，三年前跟着她孙子一起失踪的。小黑把衣角放在他脚边，转身往洞深处走去，时不时回头看他，像是在引路。

走了大约百十米，前方出现微弱的红光。陈默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按下的瞬间，整间地下室亮了起来——这里根本不是防空洞，是间用槐木搭成的密室，墙上挂着九十九个木牌，每个牌子上都写着名字，最后一个是空的，下面刻着“陈默”。

密室中央的石台上，放着颗篮球大小的肉球，表面布满血管状的根须，正随着呼吸般的节奏收缩。肉球顶端嵌着半块玉佩，和父亲手里的那半一模一样——是祖父当年献祭时留下的。

“你终于来了。”肉球突然裂开道缝隙，传出无数重叠的声音，有孩童的哭腔，有老人的叹息，还有父亲十年前的声音，“快来吧，成为第一百个祭品，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陈默举起相机，镜头里的肉球突然伸出根须，缠住他的脚踝。他挣扎着摸出祖父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祖父用鲜血写的破解之法：“以同源血，融两界玉，可断根绝核。”

他咬破掌心，将血滴在怀里的玉佩上。两半玉佩在接触的瞬间发出刺眼的红光，缠在脚踝上的根须突然松开，缩回肉球里。陈默趁机冲过去，把合并的玉佩按在肉球顶端的裂缝里。

“不——！”肉球发出凄厉的尖叫，表面的根须疯狂舞动。陈默感觉一股巨大的吸力从玉佩传来，整个人被往裂缝里拽。他死死抓住石台边缘，看见无数人脸从肉球里浮现又消失——有祖父，有张婆婆的孙子，还有那些失踪的邻居，他们的表情从痛苦变成解脱，最后化作光点融入玉佩。

相机从脖子上滑落，最后一张照片照下了玉佩完全融入肉球的瞬间。红光从裂缝里炸开，陈默被气浪掀飞出去，撞在密室门口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他躺在弄堂口的阳光下。父亲正用湿毛巾擦他的脸，小黑趴在旁边舔爪子。远处的老槐树已经彻底枯萎，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几只喜鹊落在枝桠上，叽叽喳喳地筑巢。

“结束了？”陈默的声音还有些发懵。

父亲举起合并的玉佩，上面的“陈”字闪着温润的光：“结束了。槐树的核被玉佩净化，那些被困的魂魄都去投胎了。”他指了指密室的方向，“张婆婆他们在下面找到九十九具骸骨，我们会好好安葬他们。”

陈默摸出相机，发现内存卡不见了。父亲说是他晕过去后取出来的：“有些故事，该随着槐树一起埋进土里。”

弄堂里飘起饭菜香，卖糖画的老爷爷正在给孩子们做孙悟空，张婆婆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陈默时笑了：“后生仔，晚上来我家吃饭，我给你做槐花饼——哦不对，槐树没了，那就做南瓜饼吧。”

陈默低头看向手心，灼伤的疤痕还在，只是不再疼了。风穿过槐影弄，带着新抽芽的青草气息，他突然想起祖父笔记本里的最后一句话：“诅咒的终点，是救赎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