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熄的余烬

靶场边缘的沙地上，最后几个身影正收拾着能量棒包装纸，前面的对抗早已尘埃落定。赵猛粗哑的嗓门在空荡的靶场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所有人都打完了——”

他顿了顿，军靴重重碾过地上的弹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目光扫向场边迟迟未动的两人：“最后一组，火-07对水-19，赶紧的！”

庄洵的掌心猛地攥紧。刚才还在角落里平复呼吸的手，此刻指尖已泛起灼热的温度。他抬眼时，正看见官焕从水洼边站起身，裤脚的水珠顺着布料往下淌，在沙地上踩出一串湿痕。庄洵深吸一口气，抬脚迈步，刻意碾过官焕刚踩出的那串湿痕，沙砾混着水渍在鞋底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无声宣告着什么。

周围看热闹的人不多了，赢的去抢热饭，输的在罚擦地面，只剩几个靠在铁架旁，目光在他和官焕之间来回扫。风卷着靶场的硫磺味扑过来，混着远处靶纸被击穿的“噗”声，把官焕的笑声也吹得发飘。男生正抬手推了推眼镜，镜片沾了点水珠，像落了两片碎雨，听见动静时仰头朝庄洵笑：“来得正好，我刚研究完怎么用水流接火苗，试试？”

庄洵没接话，只是握紧了拳头。指尖的火苗刚冒头就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像株没扎根的野草。这是他进训练营的第五天，负重越野能跟上进度了，烧石头也能烧出半寸深的焦痕了，可面对官焕时，还是没底——就像在37街，他永远猜不透蜥人下一次会从哪个沙堆里钻出来。

“磨蹭什么？”赵猛的军靴碾过地上的弹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07，你要是再不敢出手，就直接判负，去给靶场浇水！”

庄洵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官焕也站起身，水洼里的积水顺着他的裤脚往下滴，在地上洇出串小小的湿痕。他今天换了副新镜片，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靶场的铁丝网，像把透明的笼子，把两人圈在中间。

“准备好了？”官焕的声音里还带着笑，脚下的水洼却泛起了涟漪，“我可真要认真了。”

庄洵没应声，只是将全身的能量往指尖聚。C级的能量像滩散沙，他拼尽全力才勉强拢成簇火苗，橙红色的光在掌心跳动，比打火机的火强不了多少，却已经是他能拿出的全部——比在联盟总部时那道青蓝色火墙差远了，甚至不如在雾隐峡谷时，被源质残片刺激出的短暂爆发，但这是属于他自己的、没掺任何外力的火。

“来吧。”他低声道，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官焕的动作很快。地面的积水突然腾空而起，在他面前凝成面半透明的水盾，盾面上的水珠滚动着，像层坚硬的铠甲。而他的指尖，正有细小的水流盘旋，渐渐凝成把寸长的水刃，刃口泛着冷光——这是能切开靶纸的力道，庄洵在旁边看过，水刃划过靶纸时，连纤维断裂的声音都带着股利落劲儿。

庄洵猛地将掌心的火苗推出去。火舌穿过空气时发出“呼呼”的声响，却在离水盾半尺远的地方就开始减弱，像被无形的墙挡住了。他咬着牙往里面注能量，感觉体内的能量像被抽走的井水，迅速见底，可火舌最多也就碰到水盾的边缘，“滋啦”一声化作水汽，连道白痕都没留下。

“力道还是散。”官焕的声音透过水盾传过来，带着点无奈，“你得把能量往一个点上砸，像用钉子戳纸，而不是用巴掌拍。”

他说着，突然将水刃往前送了送。水刃擦着庄洵的耳边飞过，钉在他身后的靶纸上，“噗”地刺穿了靶心的红圈——明明能直接击中他，却故意偏了半寸。

庄洵的耳尖还残留着水刃划破空气的凉意。他知道官焕在放水，就像前几天在器械库，对方明明能用水流勒紧铁桶，却在碰到他手腕时收了力。这种刻意的退让，比直接输了还让他难受，像在提醒他：你连让人认真打的资格都没有。

“别放水。”他猛地转身，指尖的火苗再次燃起，这次没往水盾上撞，而是绕着官焕的脚踝烧去——那里是水系能力者能量流动的薄弱点，老周在废车堆里教过他，对付水系就得攻其不备。

官焕显然没料到他会变招，愣了愣才抬脚躲开。火苗擦着他的鞋边掠过，烧到地上的枯草，“噼啪”一声燃起来，又被他随手挥来的水流浇灭。“反应挺快。”男生的语气里多了点笑意，眼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亮，“那我也变个花样。”

话音未落，他突然将水盾往地上一按。水盾瞬间化作无数细小的水流，像场突如其来的小雨，密密麻麻落下来。庄洵下意识抬手挡脸，却发现那些水流在离他半尺远的地方就停住了，悬在空中凝成串透明的水珠，像串没穿线的珍珠。

“这叫‘水幕’，”官焕的声音从水珠后面传来，“看着厉害，其实没什么杀伤力，就是能挡挡视线。”他顿了顿，突然说，“你要是能把火苗变成火针，从水珠的缝隙里穿过来，就算赢了。”

庄洵盯着那些悬在空中的水珠。水珠之间的缝隙很小，比针眼大不了多少，别说C级的火苗，就算是B级的火舌，也未必能穿过去。这根本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像让蚂蚁去钻针眼。

周围传来低低的哄笑。有人喊道：“火-07，认输吧！别在那浪费时间了！”

庄洵的脸有点发烫，却没动。他想起爷爷笔记里的话：“源质粒子藏在缝隙里，就像光藏在阴影里，能不能找到，全看有没有耐心。”他深吸一口气，将仅剩的能量凝聚在指尖，这次没让火苗散开，而是尽力压缩、再压缩，直到火苗变成根细细的火丝，只有头发丝那么粗，却带着股执拗的亮。

“哟，还真成了？”官焕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惊讶。

庄洵没说话，只是控制着火丝，一点点往水珠的缝隙里钻。火丝很弱，随时可能熄灭，每往前挪一寸，都像在刀尖上走路。他能感觉到能量在飞速流失，指尖的灼痛感越来越强，眼前甚至开始发黑——C级的能量储备，根本撑不住这种精细操控。

就在火丝快要碰到官焕衣角时，他突然眼前一黑，能量彻底透支，火丝“噗”地熄灭了。

庄洵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官焕赶紧伸手扶住他，掌心的水流化作层柔软的水垫，托着他的胳膊，免得他真摔在地上。“行了，”男生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心，“再撑下去该晕了。”

赵猛的吼声这时炸响在靶场：“停！”

他大步走过来，军靴把沙砾碾得咯吱响，目光在官焕扶着庄洵的手上扫了一圈，又扫过悬在半空的水珠串，脸色沉得像要下雨。“水-19，”教官的声音带着冰碴子，“你这叫对抗？放水放得能在外面养鱼了！当我瞎？”

官焕松开手，挠了挠头，眼镜片后的笑意淡了点：“赵队，我就是想帮他找找能量聚焦的感觉……”

“我让你帮了？”赵猛打断他，抬脚踢飞脚边的空弹壳，“训练营不是互助会！要么拿出真本事打，要么就滚去扫厕所！”

官焕抿了抿嘴，没再辩解。周围看热闹的人早就噤声了，连风都像停了，只剩靶纸被风吹得哗啦响。

赵猛又瞪向庄洵，眉头拧成个疙瘩：“火-07，能量透支成这样，不知道留有余地？”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两下，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突然冷笑一声，“看来你们俩倒是兄弟情深，默契得很。”

庄洵和官焕同时一愣，对视了一眼又慌忙移开目光。

“既然这么投缘，”赵猛突然提高了音量，军靴在地上碾出个浅坑，“从今天开始，你们俩分到一个宿舍住！互相‘帮助’个够，顺便让我看看，你们到底能‘帮’对方进步多少！”

话音落下时，风卷着沙尘掠过靶场，把官焕镜片上的水珠吹得晃了晃，也把庄洵刚要出口的反驳堵了回去。远处食堂的钟声恰好响起，悠长的“当”声里，庄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里的余温似乎又清晰了些——或许，和这个总爱放水的家伙住在一起，也不算太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