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黑色蝴蝶

晨雾裹着苹果花的甜香漫进墓园时，周衍父亲墓前的新苗上，那只黑色蝴蝶突然振翅飞起，翅膀上的苹果花粉落在泥土里，竟长出细小的黑色根须，顺着土壤蔓延，与医院花园的苹果树根系连成一片。周衍蹲下身，发现根须缠绕的地方，埋着半块生锈的金属牌，上面刻着模糊的“2”，边缘沾着的黑制服纤维，正随着雾气轻轻颤动，像在呼吸。

“果园的苹果核都在发烫。”同学的电话里混着奇怪的滋滋声，“掉下来的那个最大的苹果，里面不是果核，是块黑色的布，缝着‘24’的字样，布角还缠着红绳——和你的钥匙绳一模一样。”周衍看向手机屏幕，同学发来的照片里，苹果的横切面渗出黑色的汁液，在地上拼出个微型的孤儿院轮廓，角落的阴影里，蹲着个没有脸的小孩，手里举着块苹果派。

母亲的野餐篮突然自己打开，里面的苹果派少了两块，垫在底下的桌布上，“回”字图案的间隙里，多出些黑色的指印，大小像是孩童的。“刚才雾里有脚步声。”她攥紧周衍的手腕，指尖冰凉，“很轻，踩着苹果花过来的，停在墓前就没声了，我回头看时，只有这桌布在动，像被人掀过。”周衍摸向桌布的褶皱处，摸到点黏腻的触感，凑近闻，是苹果派的甜混着铁锈的涩，与金属牌的味道如出一辙。

医院花园的苹果树在雾中泛着青白的光，“24号”金属牌的背面，苹果汁写的“谢谢”正在淡化，被新的牙印覆盖，这次的牙印更深，边缘还沾着点红绳的纤维。树干的裂缝重新裂开，里面的黑色丝线缠上了陈阳的苹果苗，将枝叶勒出细小的红痕，像被指甲掐过。“他在找红绳的另一头。”陈阳的声音发颤，指着自己的手腕——那里的红绳不知何时松了，末端的苹果核不见踪影，只留下个浅浅的勒痕，形状与金属牌上的“24”重合。

林护士的药车停在树下，苹果羹的碗里浮着层黑色的膜，用勺子拨开，底下沉着个小小的苹果核，核上的裂缝里，嵌着根黑色的头发，长度与孤儿院旧照片里，第一个24号的头发相同。“意识监测仪显示，有两个‘24号’的信号在重叠。”她的体温计显示36.5℃，却在接触苹果核的瞬间跳到39℃，“一个是释怀的，一个还困在‘没被记住’的恐惧里——它在模仿第一个24号的渴望，却用错了方式。”

小雅的画被风吹到树杈上，画中黑色的洞正在扩大，将黑制服与陈阳哥哥的身影都吞了进去，只留下片空白，空白处渗出黑色的液体，滴在地上，长出串黑色的苹果花，花瓣边缘是锯齿状的，像咬过的痕迹。“她刚才打电话说，夜里梦见画里的人伸手抓她。”林护士够下画纸，洞的边缘还在发烫，“他不是要伤害谁，是想把所有‘被遗忘的瞬间’都塞进洞里，怕我们看不见。”

周衍的苹果钥匙突然剧烈发烫，红绳绷得笔直，指向墓园的方向。便签上的字迹彻底消失，化作只黑色的小虫，顺着红绳爬向他的眉骨，钻进那道浅痕里。他瞬间听见阵孩童的哭喊，混着苹果核被咬碎的脆响：“我的派凉了……你们都在庆祝，没人记得我还在等……”声音从眉骨深处传来，带着雾气的湿冷，在耳膜上留下麻麻的触感，像有虫子在爬。

陈阳的监护仪再次报警，心率降到45，他指着窗外的雾，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周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雾中浮现出无数个小小的黑色人影，都举着苹果派，正往苹果树的方向挪动，人影的脚下，红绳像蛇一样缠绕，将他们的脚踝与树干连在一起。最前面的人影停在树下，慢慢转过身，脸的位置是片空白，却在胸口的位置，有个红色的圆点，像被红绳勒出的印记。

同学的电话突然断线，最后传来的声音是尖叫：“果园的木牌倒了！背面刻着‘24+1’，底下压着个苹果核，核里……有眼睛！”周衍回拨过去，听筒里只有滋滋的电流声，夹杂着极轻的咀嚼声，像有人在咬苹果派的酥皮，咬得很急，带着点哽咽。他抬头看向果园的方向，雾正在往那边聚集，形成个巨大的黑色漩涡，漩涡的中心，隐约能看见个红色的圆点，像红绳在雾里跳动。

树干的裂缝突然喷出黑色的汁液，溅在周衍的白衬衫上，晕染成孤儿院的形状，角落的阴影里，苹果派的碎屑正在自己拼凑，组成个“24”的字样，最后一笔落下时，周衍眉骨的浅痕突然刺痛，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摸出面小镜子，镜中自己的疤痕已经变成完整的“24”，数字的边缘还在蠕动，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在爬。

“把红绳解开。”林护士突然喊道，将自己的红绳解下来，系在树干的裂缝上，“它要的不是派，是‘被系住’的证明——证明有人愿意把它的名字，和自己的放在一起。”周衍解开手腕的红绳，系在“24号”金属牌上，红绳绷紧的瞬间，黑色人影突然集体停下，举着的苹果派开始发光，派的中心渗出红色的汁液，在地上拼出个巨大的“等”字，最后一笔是用红绳的纤维画的。

雾开始散时，黑色人影渐渐透明，手里的苹果派化作光粒，落进苹果树的裂缝里。树干的裂缝彻底合拢，留下个红色的印记，像红绳勒出的痕迹，“24号”金属牌的背面，牙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个小小的红绳结，与周衍系的那个一模一样。陈阳的监护仪恢复正常，手腕上的红绳重新出现，末端的苹果核沾着点黑色的粉末，是人影消失时留下的。

周衍最后看了眼墓园，父亲墓前的新苗上，黑色蝴蝶又落了回来，翅膀上的苹果花粉更多了，在阳光下泛出金色的光。母亲的野餐篮里，剩下的苹果派上，黑色的指印正在淡去，露出底下“回”字的纹路，这次的“回”字，最后一笔是用红色的汁液画的，像红绳的痕迹。

离开时，周衍的眉骨还在隐隐作痛，却比之前温暖了些，像有人用掌心轻轻捂过。他摸向那里的浅痕，已经变回原来的样子，只是在阳光下，能看见极细的黑色纹路，组成个小小的苹果核形状，藏在疤痕的最深处。

远处的果园传来同学的喊声，这次带着释然：“苹果里的布不见了！木牌背面的‘24+1’变成了‘我们’，地上的汁液还在，拼出个笑脸呢！”周衍抬头望去，雾散尽的天空格外蓝，苹果花的甜香里，铁锈味淡了许多，只剩下点若有若无的涩，像被记住的委屈，终于有了安放的地方。

母亲握紧他的手，掌心的温度慢慢回来，带着苹果派的甜。“有些影子，不是要被赶走的。”她望着苹果树的方向，“是要让它知道，就算藏在暗处，也有人记得给它留块热乎的派，系根不会松的红绳。”周衍摸了摸眉骨的疤痕，那里的黑色纹路在发烫，像有颗苹果核正在发芽，带着点微恐的温柔，和很多很多终于被听见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