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花的甜香里突然混进铁锈味时,周衍正将“24号”金属牌挂回医院花园的苹果树上。金属片接触枝干的瞬间,树皮突然裂开道缝隙,渗出粘稠的、琥珀色的液体,滴在地面的光斑里,竟凝成个个微型的黑制服人影,正往树根深处钻。
“野餐篮里的苹果派少了一块。”母亲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发颤,她指着野餐垫上的空盘,边缘沾着些黑色纤维,与金属牌上的布料同源,“刚才好像有影子从树后闪过,手里拿着块派,跑起来的声音……很轻,像没踩在地上。”周衍摸向树干,裂缝里的液体已经凉透,指尖沾到的触感不是粘稠,而是类似陈年绷带的粗糙。
陈阳的画突然从画板上滑落,背面朝上摊在地上。原本空白的背面,不知何时多了串歪扭的数字:“3:17”,墨迹是湿的,边缘晕染成黑制服的形状。“这不是我写的。”陈阳抓紧周衍的手腕,监护仪的“滴滴”声突然变快,“刚才树影晃了一下,像有人弯腰在画背面写字,笔尖是黑色的,沾着苹果汁。”周衍低头看,数字的末端确实拖着点淡红色,与苹果派的馅料颜色完全一致。
林护士推着药车赶来时,车盘上的苹果羹正在莫名晃动,勺子自己旋转起来,在碗里划出个黑色的圈。“第一个24号的意识波动异常。”她的体温计显示37.7℃,比人体正常体温高了些,“他说感觉到‘未完成的执念’在躁动——有个幻境里的黑制服,没来得及在野餐会上吃到真正的苹果派。”话音未落,苹果树下的阴影突然拉长,在地面拼出个没有脸的人形,正伸手够野餐篮里的最后一块派。
小雅的画从绳子上飘落,画中黑制服与陈阳哥哥分食派的画面正在扭曲:黑制服的脸渐渐模糊,手里的派变成了块生锈的金属片,边缘滴落的黑色液体,在画纸上烧出个小洞,形状与金属牌上的“24”完全重合。“她刚才哭着说,画里的人在瞪她。”林护士捡起画纸,小洞的边缘还在发烫,“幻境里的怨恨如果没被完全化解,会变成具象的影子。”
周衍的苹果钥匙突然勒紧手腕,红绳深深嵌进皮肤,便签上的字迹开始褪色,化作黑色的雾气,钻进苹果树干的裂缝里。他听见一阵极轻的咀嚼声,从树心传来,混着苹果核被咬碎的脆响。“他在吃树里的记忆。”陈阳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指着树枝上挂着的“24号”金属牌,背面不知何时多了排牙印,“第一个24号说,这个影子是‘被遗忘的恐惧’变的,怕我们庆祝时,没人记得他也想吃块热乎的派。”
母亲突然指向果园的方向,那里飘来的苹果香里,夹杂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同学发的视频里,果园木牌的影子不对劲。”她放大手机画面,木牌投在地上的影子不是“献给所有相信等待的人”,而是串倒过来的数字:“71:9”,像被人从背后用手挡住了部分笔画。视频里的红绳苹果正在摇晃,有个苹果突然坠落,砸在地上的声音格外清晰,像骨头落地的闷响。
树干的裂缝突然扩大,露出里面缠绕的黑色丝线,缠着半块啃过的苹果派,馅料已经发黑。周衍伸手去够,指尖被丝线缠住的瞬间,听见一阵孩童的呜咽:“他们说我不配吃……说24号只能待在孤儿院的角落……”声音从树心传来,带着苹果核的青涩,却在尾音处突然变调,变得尖利刺耳,“现在你们也想忘了我吗?”
监护仪的警报声突然响起,陈阳的心率降到了50。他指着周衍的眉骨,那里的浅痕不知何时变成了黑色,像被墨汁浸染:“你的疤痕……在动。”周衍摸向眉骨,触感是凉的,像有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下游走,镜子里映出的疤痕形状,正慢慢变成“24”的数字,边缘渗出黑色的汗,滴在地上,立刻凝成金属牌的样子。
林护士的苹果羹突然炸开,黑色的液体溅在白墙上,拼出孤儿院的轮廓:角落里蹲着个穿黑制服的小孩,手里攥着块干硬的苹果派,面前的镜中门渗出透明液体,在地面拼出“永远等”三个字,最后那个“等”字的末笔,拖得很长,像条黑色的舌头,舔向小孩的脚踝。“他不是想伤害我们。”林护士的声音在发抖,却还是捡起块苹果派,放在树下的阴影里,“他只是……太饿了,饿到忘了怎么好好要一块。”
黑色的人影慢慢从树后走出来,没有脸,双手却捧着那块派,小口小口地啃着,黑色的液体从嘴角滴落,在地上长出细小的黑色根须,缠上每个人的脚踝,却不勒紧,只是轻轻触碰,像在确认“是不是真的可以”。周衍将自己的苹果派递过去,人影犹豫了一下,接过的瞬间,黑色的手指开始变得透明,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指甲缝里还沾着孤儿院的泥土。
树干的裂缝渐渐合拢,金属牌上的牙印在淡化,背面浮现出一行新的字,是用苹果汁写的:“谢谢。”陈阳的监护仪恢复了正常,周衍眉骨的黑色也退去,只留下比之前更深些的浅痕。林护士看着树下渐渐透明的人影,轻声说:“所有没被好好对待的渴望,都会变成吓人的样子。但只要给它一点温暖,再硬的外壳,也会慢慢变软。”
夕阳西下时,黑色人影彻底消失在苹果花里,只在地上留下个苹果核,上面用牙印刻着个小小的“谢”字。周衍将核埋进土里,覆盖的瞬间,土壤冒出细密的黑色气泡,却在接触阳光后变成金色,织成个苹果的形状,将所有人的影子都包在里面。
离开医院前,周衍回头看那棵苹果树,“24号”金属牌在风中轻晃,背面的牙印已经消失,只留下片苹果花瓣的压痕。树下的野餐垫上,最后一块苹果派还在,上面落着片黑色的纤维,被风吹起时,竟化作只黑色的蝴蝶,绕着树枝飞了三圈,然后朝墓园的方向飞去——那里,父亲墓前的新苗上,正停着只同样的蝴蝶,翅膀上沾着点苹果花的粉。
母亲握紧周衍的手,掌心的汗凉透了,却带着苹果派的甜香。“原来有些等待,不只是等阳光,也等那些藏在阴影里的,没说出口的渴望。”她望着蝴蝶消失的方向,“就像这苹果花,香里带点涩,才是真正的味道。”周衍摸了摸眉骨的浅痕,那里还留着点凉意,像有人用指尖轻轻碰过,带着苹果核的青涩,和一点点终于被满足的温柔。
远处的果园传来同学的呼喊,声音里带着惊讶:“快来!最大的那个苹果掉了,上面的照片……变成两个人了!”周衍抬头望去,夕阳将果园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黑色的丝带,缠着金色的光,慢慢飘向他们,带着甜里带涩的风,像在说:别怕那些阴影里的东西,它们只是还没等到,属于自己的那块苹果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