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

舞蹈室那场近乎毁灭性的冲突之后，日子似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吴所谓像上了发条的机器，麻木地训练、上课、跑公司安排的小通告。他拒绝了所有郭城宇试图安排的“谈话”，郭子也似乎真的听了池骋的话，不再“特别关照”他，只让经纪人按部就班地安排工作，资源肉眼可见地降级。他把自己缩在厚厚的壳里，屏蔽掉所有关于池骋的消息，也努力屏蔽掉内心那片被彻底摧毁的废墟。只是偶尔深夜惊醒，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个疯狂撕咬后的血腥味和池骋最后冰冷决绝的眼神，心脏会传来一阵尖锐的、空洞的疼。

池骋也彻底消失了。没有再制造任何“偶遇”，没有一条消息，仿佛真的从吴所谓的世界里彻底抹去。吴所谓说不出是解脱还是更深的失落，只感觉周遭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然而，命运的恶意似乎并不打算放过这个伤痕累累的少年。短暂的平静仅仅维持了一周。

这天，吴所谓刚结束一个枯燥的站台活动回到公司安排的公寓，手机就疯狂地震动起来。不是电话，而是各种APP的推送提示音，像催命符一样密集地响起。他皱着眉点开微博，瞬间，铺天盖地的辱骂和恶意像黑色的潮水将他淹没！

热搜赫然挂着：吴所谓冷暴力前女友# #渣男吴所谓滚出娱乐圈#

点进去，是一个自称是他前女友的账号发的长文。文字声泪俱下，控诉吴所谓在组合期间如何对她冷暴力、玩失踪、不负责任地分手，让她“痛苦抑郁”、“差点轻生”。文章写得极具煽动性，塑造了一个深情被辜负的可怜女孩形象，还“不经意”地提到吴所谓当时“心高气傲”、“看不起队友”、“脾气暴躁”，暗示他组合内部不和、被“排挤”解约都是咎由自取。

通篇只字不提她当初如何伙同经纪人给他设下阴阳合同的陷阱，如何默许甚至推动队友对他的霸凌，更不提她曾为了资源，试图把他灌醉送到某个投资人的床上！那些血淋淋的真相，那些他独自咽下的屈辱和恐惧，在这个女人颠倒黑白的控诉里，成了他“渣男”的佐证！

“轰——！” 吴所谓的脑子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眼前瞬间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那些被他努力深埋的、最不堪最痛苦的记忆，被这个女人用最恶毒的方式挖了出来，血淋淋地摊开在所有人面前，任人践踏、唾骂！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手指冰凉，几乎握不住手机。屏幕上那些恶毒的诅咒、不堪入目的辱骂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眼睛，啃噬着他的神经：

“垃圾去死！”

“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活该被霸凌解约！”

“心疼小姐姐！渣男biss！”

“长这么好看心这么黑！滚出娱乐圈！”

“之前卖惨人设骗了多少人？恶心！”

世界仿佛在旋转、崩塌。巨大的冤屈、愤怒、被背叛的痛楚，以及长久以来积压的自卑、绝望和孤立无援感，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感觉喘不过气，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弯下腰，大口喘息。

不行……不能在这里倒下……

他踉跄着冲出公寓，像个游魂一样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阳光刺眼，人群喧闹，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他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逃离这铺天盖地的恶意。

不知走了多久，他停在了一家亮着灯的水果店门口。橱窗里，摆放着各种新鲜的水果，旁边的小货架上，整齐地排列着几把崭新的水果刀，刀刃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刺目的寒光。

那个念头，像毒藤一样瞬间缠绕住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鬼使神差地，他推门走了进去。店员似乎认出了他，眼神有些异样。吴所谓无视了，径直走到货架前，拿起了一把最锋利的折叠水果刀。付钱，离开。动作机械得不像他自己。

走到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深处。吴所谓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他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把冰冷的刀。绝望和痛苦像黑色的潮水，彻底将他淹没。他找不到出路了。那些恶毒的诅咒仿佛成了预言。也许他真的是个垃圾，活该承受这一切。

他颤抖着，卷起了左臂的袖子。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苍白脆弱。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举起刀——

冰凉的刀锋贴上皮肤，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唔！” 他闷哼一声，手臂下意识地一抖。一道细细的血线瞬间浮现，鲜红的血珠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顺着小臂滑落，滴在灰色的水泥地上，晕开一小朵刺目的红花。

剧烈的疼痛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意识！

看着那鲜红的、温热的血液，看着那狰狞的伤口，吴所谓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水果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在干什么？！他在伤害自己？！为了那些污蔑他、伤害他的人？！为了那个背叛他、把他推入深渊的女人？！为了那些躲在网络后面肆意辱骂的陌生人？！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迟来的、强烈的求生欲猛地攫住了他！不行！不能这样！他凭什么要为了这些垃圾去死？！

“哈……哈哈……”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难听，带着泪意和一种劫后余生的疯狂。他手忙脚乱地扯下T恤的下摆，用力按在伤口上止血。疼痛持续传来，却奇异地让他混乱的大脑逐渐冷静下来。

他不能死！他得活着！他得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止住血，吴无所谓靠着墙壁喘息了很久，直到心跳慢慢平复。眼神里的疯狂和绝望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恨意的决绝。

他掏出手机，无视了经纪人Lisa发来的无数条让他“别回应！等公司处理！”的消息，也忽略了姜小帅发来的担忧询问和力挺他的截图（小帅已经冲动地发了微博支持他，结果被吴所谓前女友的“水军”和不明真相的路人骂得狗血淋头）。

愤怒和委屈像岩浆一样在胸腔里奔涌！凭什么要他忍？！凭什么要他背黑锅？！

他点开微博，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却无比坚定地开始打字。他将自己如何被前女友和经纪人联合设局签下阴阳合同，如何被前队友霸凌孤立，前女友如何为了资源试图将他送给“大佬”未遂，最后又是如何被公司当成弃子甩锅、背上286万债务……所有血淋淋的真相，用最直接、最愤怒、甚至带着点语无伦次的文字，一股脑地倾泻在了微博上！

点击，发送！

他知道这很冲动，很不明智，但他管不了了！他要把真相撕开！哪怕同归于尽！

这条充满愤怒和控诉的微博，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引发了更剧烈的爆炸！舆论彻底两极分化！有人震惊于真相的黑暗，力挺吴所谓；更多的人则指责他“狗急跳墙”、“抹黑前女友”、“卖惨博同情”。事件以惊人的速度发酵，彻底失控！连带着力挺他的姜小帅也被卷入漩涡中心，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星途娱乐总裁办公室。

郭城宇焦头烂额，对着电话怒吼：“压！给我压下去！联系平台！撤热搜！买水军引导！还有！立刻！马上！把吴所谓和姜小帅那两个小祖宗的手机给我收了！不准他们再碰社交媒体一个字！再乱说话，老子把他们一起雪藏！”

他刚摔了电话，办公室的门就被“砰”地一声推开！

池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完全无视了秘书的阻拦。他直接把手机屏幕怼到郭城宇面前，上面正是吴所谓那条引爆舆论的微博和下面不堪入目的评论。

“怎么回事？！”池骋的声音压抑着怒火，“他怎么会发这种东西？！你们公司是死的吗？！公关呢？！”

郭城宇看着去而复返、明显“犯贱”的池骋，气不打一处来：“我他妈能怎么办？！池大少爷！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那两个祖宗！一个比一个能惹事！一个冲动发疯自爆卡车！一个讲义气不管不顾跟着跳火坑！我的话他们当放屁！手机刚强行没收！现在网上都他妈炸翻天了！”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你他妈不是说不掺和了吗？不是‘不差他一个’吗？现在跑来兴师问罪？！”

池骋被郭城宇噎得脸色铁青。是啊，他明明说了狠话，断了联系。可这两天，他像中了邪一样，控制不住地去刷那些娱乐新闻，看着吴所谓被千夫所指，看着那些恶毒的诅咒，看着那条语无伦次却字字泣血的控诉微博……一股邪火和更深的心焦在他胸腔里烧灼！

他烦躁地一拳砸在郭城宇昂贵的办公桌上：“少他妈废话！现在怎么办？！”

“凉拌！”郭城宇没好气，“等热度下去！等老子把那些造谣生事的账号一个个告到倾家荡产！现在谁说话都是火上浇油！特别是你！给我离他远点！”

池骋没说话，只是眼神阴鸷地盯着手机屏幕上吴所谓微博头像里那张带着倔强笑容的脸。

深夜。网上喧嚣依旧。

池骋开着车，像不受控制的幽灵，不知不觉就停在了吴所谓公寓的楼下。他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里面没有亮灯。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他。

他最终还是下了车，凭着记忆（或者说是某种该死的直觉）找到了备用钥匙，打开了门。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公寓里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好几个空酒瓶，易拉罐滚得到处都是。窗帘紧闭，只有窗外微弱的路灯光线透进来，勾勒出一个蜷缩在沙发角落里的身影。

吴所谓抱着膝盖，头深深埋在臂弯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听到开门声，他猛地抬起头，眼神空洞，布满血丝，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他的左臂上，胡乱缠着几圈渗着血迹的白色布条（应该是T恤撕下来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池骋的心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瞬间疼得无法呼吸。他所有的怒火、骄傲、狠话，在看到眼前这一幕时，顷刻间土崩瓦解。

“你……”池骋的声音有些发涩，他快步走过去。

吴所谓看着他，眼神涣散，似乎辨认了一会儿才认出是他。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炸毛、抗拒，也没有歇斯底里，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虚弱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来了……”

池骋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酒瓶，想查看他手臂上的伤：“怎么弄的？去医院！”

“不用……”吴所谓摇摇头，声音轻飘飘的，“小伤……死不了。”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茫然地看着池骋，酒精似乎让他卸下了所有防备，只剩下脆弱的本能，“我……我很清醒……真的……完全睡不着的……”

他像个迷路的孩子，喃喃自语：“两天了……我睡不着……一闭上眼睛……之前那些事情……便利店……巷子……前女友……网上的骂声……都……都想起来了……好难受啊……” 他的声音带上浓重的哭腔，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池骋……我好难受……真的好难受……”

看着他这副支离破碎、孤立无援的样子，池骋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凌迟。他什么狠话也说不出了，什么骄傲也顾不上了。他伸出手，动作带着前所未有的笨拙和轻柔，低声道：“别说了……先休息。”

他想把吴所谓扶起来去卧室。

吴所谓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猛地抓住了池骋伸过来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他仰着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助和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声音轻得像梦呓：

“你……你可以……抱着我睡吗？”

“我……我好冷……好怕……”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穿了池骋最后的心防。他所有的原则、所有的愤怒，在这一刻彻底溃不成军。

池骋沉默了几秒，然后，极其小心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俯身，将沙发上那个冰冷、颤抖、伤痕累累的身体，打横抱了起来。

吴所谓温顺地靠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温热的颈窝，像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倦鸟。

池骋抱着他，走进卧室，将他轻轻放在床上。吴所谓的手还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仿佛生怕他离开。

池骋没有离开。他脱掉外套和鞋子，掀开被子，躺在了吴所谓身边，然后，伸出长臂，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还在微微发抖的身体，轻轻地、坚定地拥入了怀中。

温暖的、带着熟悉气息的怀抱瞬间包裹了吴所谓。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那蚀骨的寒冷和恐惧，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往那个温暖的源头更深地依偎进去。

池骋感受着怀里逐渐平稳的呼吸和放松的身体，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他低头，看着吴所谓苍白脸上那两道未干的泪痕和紧蹙的眉头，心中百味杂陈。愤怒、心疼、无奈，还有一种失而复得般的、沉重的怜惜。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吴所谓终于睡着了。在铺天盖地的恶意、自我毁灭的冲动和无边的绝望之后，在这个他曾狠狠推开、又被他绝望撕咬过的男人怀里，他终于沉沉睡去，眉宇间那深深的褶皱，似乎也稍稍平复了一些。

池骋一动不敢动，生怕惊醒了他。他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怀里人安稳的呼吸，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的心跳。所有的算计、不甘、骄傲，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他终究，还是栽了。栽得心甘情愿，栽得彻彻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