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礼物

距离那个充满血腥味和失控的强吻之夜，已经过去了二十五天。池骋没再出现在吴所谓打工的地方，也没再像个幽灵一样骑着共享单车跟在他送外卖的单车后面。那晚巷子里的黑暗仿佛吞噬了一切，连同池骋那失控的、滚烫的吻和吴所谓仓皇逃离的背影。

吴所谓的生活似乎恢复了“正常”。白天奶茶店，晚上便利店或者外卖，银行卡里的数字在债务的阴影下缓慢地、艰难地爬升，像蜗牛在玻璃上留下的水痕。只是偶尔深夜回到那间狭小的出租屋，对着空荡荡的墙壁，唇上被粗暴碾过的触感和那句带着血腥味的“老子就爱你这股不知好歹的劲儿”，会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带来一阵心悸般的烦躁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失落。

他用力甩甩头，把那点不该有的情绪甩出去。烂命一条就是干，想那些有的没的干嘛？

这天晚上十点多，吴所谓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推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共享单车，拐进城中村熟悉的巷道。路灯依旧昏暗，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酸馊味。他低着头，只想快点回去瘫倒。

快到他那栋破败的自建楼下时，他猛地顿住了脚步。

楼下的阴影里，倚着那个他以为再也不会出现的身影。

池骋。

他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大衣，身姿挺拔，与周遭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像一幅精心绘制的油画被粗暴地撕下一角，贴在了斑驳的涂鸦墙上。昏黄的路灯光线吝啬地勾勒出他深邃的侧脸轮廓，唇上那道浅浅的痂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脚边，放着一个与这环境同样格格不入的东西——一个包装精美、一看就价格不菲的方形礼盒，上面系着深蓝色的丝带。礼盒旁边，是一个小巧精致的生日蛋糕盒，透明的盖子能看到里面点缀着新鲜草莓的奶油。一束开得正盛的、热烈的红玫瑰，被随意地放在蛋糕盒上，在昏暗的光线下，红得刺眼。

吴所谓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鼓噪起来。他捏紧了车把，指节泛白，喉咙发紧，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愤怒？警惕？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唾弃的、被这突如其来的“仪式感”击中的慌乱？

池骋似乎听到了动静，转过头来。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吴所谓身上，没有了那晚巷子里的暴戾和灼热，却更深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让吴所谓无所遁形的穿透力。

“回来了？” 池骋的声音在寂静的巷道里响起，很平淡，仿佛他们昨天才见过。

吴所谓抿紧了嘴唇，没吭声，只是戒备地看着他，又看看地上那些东西。今天是……几号？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打工的日子让他对日期早已模糊。但那些东西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他刻意遗忘、也无人记得的日子。

“拿着。” 池骋用下巴点了点地上的东西，“生日礼物。”

生日礼物？吴所谓像是被这个词烫了一下，猛地抬眼看向池骋。他怎么知道？他调查他？这个认知让他瞬间竖起浑身的刺。

“我不要。”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硬邦邦的抗拒。自尊心在尖叫：这又是什么？新的施舍？新的掌控？用昂贵的礼物来软化他，就像当初那张黑卡？

池骋像是没听到他的拒绝，或者说，他早已预料到。他直起身，朝着吴所谓走过来。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吴所谓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强撑着站在原地。

池骋走到他面前，目光扫过他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膛，最后落在他紧绷的脸上。他伸出手，却不是去碰他，而是指向地上那堆东西：“蛋糕，花，盒子。”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拿不动吧？我给你拿上楼去。”

“……” 吴所谓噎住了。池骋这句话说得太自然，太理所当然，仿佛他们之间没有那些剑拔弩张、那些强吻和怒骂，他只是个单纯来送生日礼物的……朋友？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淹没了吴所谓。他看着地上那束热烈的红玫瑰，那精致的小蛋糕，还有那个扎着漂亮丝带的盒子。这些东西和他这间漏风漏雨的出租屋，和他灰头土脸的生活，是多么的不相称。可是……心底深处，某个被遗忘的、属于十八岁少年的角落，却不受控制地，悄悄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这是他人生的第一份生日礼物。有人记得。有人特意找来这破地方，等在楼下。

小苦瓜的心，被一种猝不及防的、混杂着酸涩的巨大暖流狠狠冲撞了一下。那刻意板着的、带着怒气和戒备的脸，有一瞬间几乎要绷不住。

“我……我又没说要。”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底气不足。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别扭。他想要吗？他当然想要那份被记得的心意，可他害怕，害怕这礼物背后的代价，害怕这又是一次精心包装的“包养”邀约。

池骋看着他强装镇定却眼神闪烁的样子，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像错觉。他太了解这小东西了，嘴硬心软，炸毛的外表下藏着颗渴望温暖又害怕受伤的心。

“哦？” 池骋挑了挑眉，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逗弄，“那算了。” 他说着，竟然真的弯下腰，作势要去拿地上的东西，方向却是朝着旁边那个散发着馊味的绿色大垃圾桶。“不要就扔了。”

“别！” 吴所谓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小步，手也伸出去一半，随即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脸上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自己的反应羞恼到了。

池骋的动作停住了，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侧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促狭的询问。

吴无所谓咬着后槽牙，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扭过头去不看他，也不吱声了。那副样子，活脱脱一个被戳穿了心思又死要面子的小孩子。

池骋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直起身，不再逗他，利落地弯腰，一手拿起蛋糕和花束，一手拿起那个扎着丝带的方形礼盒，然后不由分说地，一股脑儿全塞进了吴所谓僵硬的怀里。

猝不及防的重量和馥郁的玫瑰香气瞬间包围了吴无所谓。他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东西，那冰凉丝滑的礼盒表面和温热的蛋糕盒形成鲜明的触感。

“生日快乐。” 池骋的声音低沉地响起，落在吴无所谓的耳边，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温和的郑重，“今天你生日，不跟你计较。”

说完，他抬起手，在吴无所谓彻底石化、大脑宕机的瞬间，极其自然地、带着点安抚意味地，揉了揉他那头总是炸着毛的短发。动作很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

然后，不等吴无所谓做出任何反应——无论是炸毛还是推开——池骋干脆利落地转身，迈开长腿，身影很快便融入了巷道另一头的黑暗里，消失不见。

仿佛他深夜出现在这里，只是为了塞给他一堆东西，揉一下他的脑袋，说一句生日快乐，然后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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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所谓抱着满怀沉甸甸的“烫手山芋”，像个木头人一样站在昏暗的楼下，足足愣了一分钟。直到夜风吹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才如梦初醒般，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抱着东西飞快地冲上了他那间狭小、破旧的出租屋。

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他把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那张唯一的、摇摇晃晃的小桌子上。出租屋里只有一盏昏暗的白炽灯，却足以照亮桌上这堆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奢侈品”。

他先看着那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柔软的花瓣，真实的触感让他指尖微颤。然后是小蛋糕，奶油雪白，草莓鲜红，散发着甜美的香气。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扎着深蓝色丝带的方形礼盒上。

心跳得厉害。他深吸一口气，像拆炸弹一样，动作极其缓慢地解开了丝带，打开了盒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条皮带。深棕色的皮革，金属扣环的设计简约而流畅，散发着低调却不容忽视的质感。皮带的扣头上，清晰地印着两个交错的字母：**LV**。

路易威登。

吴无所谓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一瞬。他虽然没过过什么精致生活，但在娱乐圈边缘摸爬滚打那么久，这个标志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这绝不是他这种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人该碰的东西！

巨大的惶恐瞬间淹没了刚才那点隐秘的开心和幸福。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妈呀……LV……” 他喃喃自语，手指都不敢去碰那光滑的皮革，仿佛那上面带着无形的刺。“他……他不能送假的吧？” 这个念头荒谬地冒出来，带着一丝卑微的侥幸。池骋那么有钱，应该……不至于送假货？可是……可是万一呢？万一他就是在逗自己玩？或者……这就是个包装精美的陷阱？

“这可咋整……” 吴无所谓抓狂地挠着自己的炸毛，“我这算不算被包养啊啊啊啊啊！” 他懊恼地捶了一下桌子，小桌子发出痛苦的呻吟。“就不该要他的礼物！当时就该让他扔垃圾桶！现在好了！他揪着这个不放怎么办？让我拿什么还？拿命还吗？！”

巨大的不安让他坐立难安。他想找池骋问清楚！这到底是真的假的？他什么意思？

可是……他没有池骋的联系方式。唯一的交集，只有那个他偶尔开播的、几乎无人问津的小直播间，以及……那个曾经豪掷一辆虚拟跑车、把他气下播的ID：**C**。

吴无所谓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手忙脚乱地掏出那个屏幕碎裂的旧手机，颤抖着手指点开了直播平台的APP，找到私信界面，点开那个唯一的、顶着字母“C”头像的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那个跑车礼物后的系统提示。他盯着空白的输入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鼓起勇气，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

> **【无所谓打工日记】：你送的LV是假的还是真的？**

发送。

消息显示已送达。

吴无所谓紧紧攥着手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感觉时间都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会怎么回答？嘲笑？还是直接无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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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另一端，顶级公寓的落地窗前。

池骋刚结束一个跨洋视频会议，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直播平台的私信推送。他随手点开。

当看清那个熟悉的头像和那条直白得近乎愚蠢的问题时，池骋的动作顿住了。

**“你送的LV是假的还是真的？”**

空气仿佛安静了一秒。

随即，一声低沉而短促的笑声从池骋的喉咙里溢了出来。起初是压抑的，像是觉得荒谬至极，接着那笑声越来越大，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又好气又好笑的情绪，在空旷奢华的客厅里回荡。

他池骋，池家大少爷，新锐资本的掌舵人，二十三年来送出去的礼物不计其数，价值连城的也不在少数。这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直白地质疑：你送的是假货吗？

他看着那条消息，脑海里浮现出吴无所谓此刻在破出租屋里，抱着那条皮带，像抱着个定时炸弹一样抓狂又惶恐、纠结着发来这条消息的样子。那副炸毛又怂包的小模样，简直栩栩如生。

那股被质疑的荒谬感和一丝丝被冒犯的不悦，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近乎宠溺的无奈和好笑取代。这小东西的脑回路，真是……绝了。

他扯了扯嘴角，修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敲击，几乎是带着恶作剧般的恶劣趣味，回复了过去：

> **【C】：假的。**

> **【C】：十块钱买的。**

发送。

池骋放下手机，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映着他眼底还未散尽的笑意和更深邃的、志在必得的光芒。他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

十块钱？吴所谓看到这个答案，估计会气得跳脚，然后又会如释重负地相信吧？毕竟，“他们有钱人都抠”——这小东西的逻辑总是这么清奇又可爱。

行，那就让你暂时抱着那条“十块钱的假LV”安心睡吧。

反正，真的假的，迟早都是你的。连你这个人，迟早……也得是我的。池骋晃着酒杯，望着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唇边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