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骋在便利店门口捡到饿晕的吴所谓。
>他甩出银行卡:“违约金我付,你去读书。”
>少年把卡砸回他脸上:“谁要你可怜?”
>池骋每天骑共享单车追着吴所谓送外卖。
>直到他刷了辆跑车进直播间——
>屏幕瞬间黑了。
>“不知好歹!”他气得踹墙,却笑出声,“可老子就爱他这劲儿。”
>少年咬破他嘴唇落荒而逃时,池骋舔着血想:
>完了,这下真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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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夜,黏腻得化不开,像泼翻的糖浆,糊在霓虹闪烁的城市皮肤上。空气里浮动着烧烤油烟、尾气,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属于底层挣扎的汗酸味儿。池骋刚从一场索然无味的商务酒会脱身,昂贵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昂贵的皮鞋踩过人行道上一滩不知名的污渍,昂贵的眉头微微蹙起。这破地方,离他那个能俯瞰半个城市江景的顶层公寓太远。
他只想快点走到路口,叫辆车,把自己塞进那个恒温恒湿、隔绝一切廉价气味儿的移动堡垒里。
便利店惨白的光线刺破夜色一角,像块廉价的发光墓碑。就在那墓碑的基座旁,靠着个小小的影子。池骋脚步顿了一下,纯粹是那团影子蜷缩的姿态过于突兀,带着一种被世界遗弃的脆弱。他走近几步。
是个少年。穿着洗得发白、边缘有些脱线的黑色连帽衫,脑袋深深埋在并拢的膝盖里,露出的后颈苍白得晃眼,像一截脆弱易折的新藕。他旁边,散落着一个敞开的旧背包,里面胡乱塞着几件衣服,一个硬邦邦的、啃了一半的干馒头滚在背包边缘的水泥地上。
便利店自动门“叮咚”开合,冷气短暂地涌出,带起少年额前几缕汗湿的碎发。他似乎被这声响惊动了,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
池骋的呼吸,在那一秒,停滞了。
那是一张被生活磋磨过,却奇异地未被彻底磨灭光彩的脸。十八九岁的年纪,骨骼线条青涩而干净,皮肤是缺乏营养的苍白,衬得那双眼睛大得惊人。此刻,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生理性的眩晕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茫然,水光潋滟,像蒙了层薄雾的琉璃。汗水浸透了他的鬓角,黏在额角,嘴唇干裂起皮,微微张着,艰难地汲取着浑浊的空气。脆弱得像橱窗里一碰即碎的昂贵水晶,却又透着一股子被野火燎过、草根般烧不尽的韧劲。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猝然攥紧,又狠狠拧了一下。一种陌生而尖锐的情绪,混杂着莫名的怜惜和某种更深、更灼热的东西,瞬间攫住了池骋。他见过太多精心雕琢的美,这张脸却带着原始的、野蛮的冲击力,直直撞进他心口。
“喂,”池骋的声音有点哑,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你没事吧?”
少年涣散的目光终于艰难地聚焦在他脸上。那茫然只持续了一瞬,随即被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和抗拒取代。他猛地别开脸,撑着冰凉的地面想站起来,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又重重跌坐回去,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别碰我!”声音嘶哑,却像只炸毛的小兽。
池骋没碰他。他只是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目光扫过少年干裂的唇,扫过他瘦削得几乎要戳破衣料的肩膀,扫过那个孤零零的硬馒头。一种久违的、属于上位者的掌控欲悄然滋生,但更多的,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他需要做点什么,立刻,马上。
他动作利落地掏出钱包,指尖夹出一张薄薄的黑色卡片,边缘在便利店惨白的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他手腕一递,卡片几乎要碰到少年汗湿的鼻尖。
“拿着。”池骋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腔调,“里面的钱,够你付清那什么狗屁违约金,够你找个好学校,安心念书。以后,”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锁住那双戒备的眼睛,“我养着你。”
“养着”两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像投入死水的巨石。
吴所谓猛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蒙着水雾的眼睛瞬间烧了起来。所有的眩晕和虚弱都被一股陡然爆发的怒火烧得干干净净。他死死盯着池骋,像要在他那张英俊又漠然的脸上烧出两个洞来。
“你他妈谁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沙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猛地挥手,不是去接卡,而是狠狠地、用尽全力地拍打在池骋的手腕上!
“啪!”
清脆的声响。那张象征着无数人梦寐以求财富和特权的黑卡,被这一巴掌打得脱手飞出,旋转着,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哐当”一声,轻飘飘地掉在几步开外的地上。
池骋的手腕一阵发麻,他有些错愕地看着自己空了的手。
“谁要你可怜?!”吴无所谓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站得并不稳,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淌下,流进那双燃烧着愤怒火焰的眼睛里,他用力眨掉,目光像淬了火的刀子,直直捅向池骋。“有钱了不起?看我像条路边快饿死的野狗,就他妈想扔根骨头逗逗?!”他胸口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粝的喘息,“我告诉你,我吴所谓,是没什么!没学历,没靠山,还他妈欠一屁股烂债!”
他猛地踏前一步,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几乎撞到池骋身上。池骋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汗水、廉价洗衣粉和少年人特有气息混杂的味道。
“但我有命!”吴无所谓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音节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子,“一条烂命!烂命一条就是干!用不着你这种大少爷来可怜!收起你那套,滚!”
最后一个“滚”字,吼得声嘶力竭,在空荡的街角激起微弱的回声。吼完,他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死死瞪着池骋,眼神凶狠又倔强,像只走投无路却绝不低头的幼狼。
池骋没滚。
他垂眼看了看掉在地上的卡,又抬眼看向眼前这只炸毛的、龇着乳牙的小狼崽。手腕上被拍打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火辣辣的痛感。很奇怪,被这么指着鼻子骂“滚”,他心头那点被冒犯的不悦,竟然像烈日下的薄冰,转眼就消融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汹涌、更滚烫的东西,在心腔里横冲直撞。
这小东西……真他妈带劲!
他非但没生气,反而觉得眼前这双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比刚才那脆弱易碎的模样,生动了一万倍。那蓬勃的、原始的、带着刺的生命力,像一束强光,穿透了他被名利场打磨得有些麻木的感官。
池骋没去捡卡。他甚至极其轻微地、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嘴角。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看了吴所谓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吴所谓心里莫名一怵。接着,池骋居然真的转身,迈开长腿,走向路口停着的那辆线条流畅、在夜色里安静蛰伏的黑色跑车。
引擎发动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跑车汇入车流,尾灯很快消失在霓虹深处。
吴无所谓紧绷的身体这才猛地松懈下来,脱力般靠回冰冷的便利店墙壁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手心全是冷汗。他看着地上那张孤零零的黑卡,像看着一个巨大的、充满诱惑和屈辱的陷阱。他狠狠啐了一口,用尽全身力气,拖着灌了铅似的腿,走到卡边,抬脚,狠狠踩了上去!昂贵的卡片在廉价鞋底和粗糙地面之间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他弯腰,捡起那张沾了灰尘和鞋印的卡,用力捏在手里,仿佛捏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然后,他猛地转身,朝着跑车消失的相反方向,一步一步,艰难却无比坚定地,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
池骋的车没开远。
他绕了个圈,鬼使神差地又回到了便利店附近,停在一条昏暗的岔路阴影里。车窗降下一条缝,他沉默地抽着烟,目光穿透缭绕的烟雾,锁定了那个从便利店里摇摇晃晃走出来的瘦削身影。
吴无所谓换下了那件汗湿的连帽衫,穿着一件同样洗得发白、印着某个廉价超市logo的红色T恤。他推着一辆共享单车,链条转动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看起来还是很累,背微微佝偻着,每一步都踩得有些虚浮,但方向明确——是去送外卖。
池骋掐灭了烟,发动车子,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深夜的城市褪去了白日的喧嚣,街道空旷。橙黄色的路灯一盏盏滑过吴所谓单薄的背影,拉长又缩短。他骑得很慢,似乎每一个蹬踏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池骋的车就像一道沉默的黑色影子,始终缀在他身后十米左右的距离。
吴无所谓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停下,跟保安说了几句,推着车进去了。池骋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熄了火,静静等着。车窗开着,夏夜的暖风吹进来,带着隐约的花香和远处烧烤摊飘来的烟火气。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池骋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敲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像个傻瓜一样干等,这行为本身荒谬得可笑。但看着那栋破旧居民楼某个单元口透出的、属于吴所谓进去的那户人家的灯光,他心头竟然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期待?
大约半小时后,那个红色的身影终于又出现在单元门口。他看起来更疲惫了,脚步都有些拖沓。他走到自己的单车旁,没立刻骑上去,而是扶着车把,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剧烈地咳嗽。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他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重新跨上车座。
池骋的心,在他咳嗽的那一刻,莫名地揪紧了。看着那小小的身影再次融入路灯的光晕下,他重新发动车子,依旧不远不近地跟着。
送完最后一单,已经是凌晨一点多。吴无所谓骑着车,拐进了一片更加破败、灯光昏暗的城中村。狭窄的巷道仅容一辆车勉强通过,两边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楼房,窗户里透出零星的光。空气里弥漫着垃圾腐败的酸馊味和潮湿的霉味。
池骋的车进不去了。他果断地在巷口停下,推门下车。吴无所谓似乎毫无察觉,在前面慢悠悠地蹬着车。池骋就这么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走着。脚步声在寂静的巷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终于,前面的身影猛地刹住了车。
吴无所谓单脚撑地,猛地回头。昏暗的光线下,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像两簇跳动的火苗,直直地烧向池骋的方向。
“你他妈到底想干嘛?!”声音因为疲惫和愤怒而嘶哑,带着浓重的喘息,在狭窄的巷子里炸开,“跟了我一晚上!有完没完?!有钱人是不是都他妈吃饱了撑的没事干?!”
池骋停下脚步。他站在巷子的阴影里,吴无所谓停在前面一盏光线昏黄、勉强能照亮巴掌大地方的路灯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被黑暗吞噬的距离。
“路是你家开的?”池骋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在寂静中却异常清晰,“我散步。”
“散步?”吴无所谓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短促地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和怒火,“开着几百万的跑车,跟在一个送外卖的穷光蛋屁股后面散步?池大少爷,你这癖好可真够别致的!”
他知道他的名字?池骋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看来这小东西,也没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懵懂无知。
“我的癖好,你管不着。”池骋朝前走了两步,走出阴影,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和深邃的眉眼。他盯着吴无所谓,目光沉沉,“倒是你,欠着一屁股债,白天黑夜连轴转,就为了啃那口硬馒头?吴所谓,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能当饭吃?能替你挡灾?”
“关你屁事!”吴无所谓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握着车把的手背青筋暴起,“老子乐意!老子就是啃石头噎死,也他妈比拿你的脏钱强!少在这儿假惺惺装圣人!你这种人我见多了!不就是看老子长得还凑合,想玩玩吗?告诉你,门儿都没有!”他吼得声嘶力竭,胸口剧烈起伏,眼睛因为愤怒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委屈而泛红。
巷子里死寂一片。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狗吠。
池骋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那句“想玩玩”像根毒刺,狠狠扎了他一下。一股邪火猛地从心底窜起,烧得他理智的边缘滋滋作响。他眼神骤然变得极深极沉,像酝酿着风暴的海。
“玩玩?”池骋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带着冰碴子,“吴所谓,你他妈就这么看我?”
他猛地向前跨了一大步,瞬间逼近!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将吴无所谓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少年下意识地想后退,身后却是冰冷的墙壁。
池骋伸出手,不是去抓他,而是“砰”地一声,重重撑在了吴无所谓耳侧的墙壁上!冰冷的砖石碎屑簌簌落下。吴无所谓被困在他胸膛和墙壁之间狭小的空间里,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清冽的须后水味和一丝淡淡的烟草气息,与他周遭的汗味、尘土味格格不入。
“老子要是想‘玩’你,”池骋低下头,灼热的呼吸几乎喷在吴无所谓苍白的脸上,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带着一种危险的、滚烫的质感,“你以为你还能好端端站在这儿跟我吼?嗯?”他的目光像带着实质的温度,一寸寸刮过少年因为愤怒和紧张而绷紧的下颌线,滑过他干裂的唇瓣,最后死死锁住那双惊惶又倔强的眼睛。
距离太近了。近到吴无所谓能看清池骋眼底翻涌的、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那不是纯粹的欲望,更像是一场激烈的、自我焚烧的狂风暴雨。那眼神烫得惊人,仿佛能在他皮肤上烙下印记。吴无所谓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血液疯狂地涌向四肢百骸,带来一阵眩晕般的麻痹感。他从未被人用这样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