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田间的碑

江南的天空灰蒙蒙的，编修官的手指轻轻拂过一堆发黄的纸张，忽然停住了。那是一张残页，纸张已经发脆，边缘微微卷起。“万历三十年，松江府灾，免赋三千石，实发赈灾粮一千石——余者，孙隆私吞。”字迹刚劲有力，每一个笔画都似乎带着不甘的怒火。右下角，“赵”字小小的，挤在那里，却像是一颗钉子，牢牢地嵌进纸里。

“赵青天……”编修官喃喃自语，心里一震。他想起了祖父讲的故事，说这位赵大人为了追查赈灾粮，跪了三天三夜，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衫，膝盖也磨破了皮，可他硬是一句话没说。

知府的大堂里，檀香袅袅升腾。编修官把残页小心翼翼递过去，却被对方劈头训了一通：“前朝的事？翻出来给谁看？”知府捻着胡须，脸上满是不耐烦，“如今国泰民安，记这些腌臜事干嘛？徒增烦忧！”

夜深人静时，编修官还是揣着那残页，一路赶到了松江。月光洒在稻田上，微风拂过，穗浪轻晃。田埂边，一个老汉正慢悠悠地哼着歌谣：“账册薄，血痕厚，赵大人，记心头……”

“老伯，这调子挺怪啊，啥意思？”编修官蹲下身，目光落在老汉布满沟壑的脸上。

老汉眯起眼睛，用手指了指远处的小土坡，声音沙哑但透着一股神秘：“那底下埋了个石匣子，俺太爷爷传下来的话，说是赵大人的东西，能保咱稻子长得好。”

编修官愣了一下，尾随老汉来到土坡前。铁锹铲进泥土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挖掘一段尘封的历史。不多时，一个青灰色的石匣露出地面。打开盖子的一刹那，两人屏住了呼吸。然而里面并没有想象中的账册，而是一块半截的石碑，表面已被岁月侵蚀得凹凸不平。上面刻着几个大字：“民为邦本”。石缝中夹杂着几粒干瘪的稻壳，触手冰凉。

“太爷爷总念叨，赵大人查账，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让咱们吃得饱饭。”老汉用手袖仔细擦拭石碑，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抚摸什么珍贵之物，“这碑比那些账册还实在呢——你看这稻子，一年比一年好，这就说明了一切。”

编修官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他终于明白了，有些事不需要留在纸上，它们早已融进了这片土地、这些人心里。回城之后，他再没提修补地方志的事，只悄悄请人在稻田旁立了块新碑。碑上没有名字，只有两个字：“稻丰”。

每到秋收时节，人们会拿几颗新米抹在碑上，嘴里念叨着：“赵大人闻闻稻香吧，今年的米又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