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中,翰林院的屋脊在烈焰里发出“噼啪”的声响。编修们踉跄穿梭,手忙脚乱地搬着典籍。年轻编修抱着一本《江南孤臣录》,鞋底踩在烧焦的木梁上,“咔嚓”一声滑倒,书皮被火星燎着了一角,他慌忙扑灭,指尖触到封面上早已干涸的血渍,心头一颤。
“别管了!再不走就晚了!”有人拽住他的衣袖,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年轻编修死死抱住书,嗓音哽咽:“这是命根子……我太爷爷说过,有它在,总有人记得啥是公道。”他的声音轻下来,像是对着自己喃喃低语,又像是怕吵醒谁,“账不清,民不安哪。”
城破那天,他背着书冲出了城门。一路向南,沿途尽是流离失所的百姓。田埂上,老人拄着拐杖发呆;河岸边,妇人抱着孩子啜泣。他摸着书页边缘,突然明白了赵世卿为何拼上性命也要查清那些账目——百姓不怕穷,怕的是汗水白流、冤屈无处申。那种绝望,才是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到了苏州,昭雪祠只剩一片废墟。断瓦残垣间,唯独赵世卿的石碑还挺立着。碑上的“孤臣”二字被人用新土填过,字迹愈发清晰。年轻编修跪在碑前,掏出那本账册,轻轻埋进泥土里,又找来一块青石板盖上,拍实周围的土,低声说道:“赵大人,等太平了,我再来挖您出来。”
他不知道,远方辽东的山坡上,月光洒满大地。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兵盘腿坐着,正给孩子讲李如松的故事。“那棉甲啊,可是赵大人留下的信物。”老兵说得神采飞扬,孩子忽然抬手指向夜空,奶声奶气地问:“爷爷,那是不是赵大人变的月亮?”
老兵顿了顿,抬头望去,一轮满月高悬,皎洁如霜。风掠过草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仿佛在耳边絮语。他想起李如松临终时的话——“月亮落了,还会升起来。”嘴角浮现出一抹笑容。
很多年过去,江南水田旁,一个老农挥舞锄头刨地,“咚”的一声,铁锹碰到了硬物。拨开泥土,是一块青石板,下面压着一本朽烂的账册。纸页早已酥软化作尘埃,但墨迹却渗入泥土,在阳光下泛着幽幽黑紫,仿佛诉说着久远前的疼痛。
老农虽然目不识丁,但总觉得这东西沉甸甸的,小心翼翼收进了木箱。后来,他的孙子将账册带到了学堂。老师翻阅后长叹一声:“这是前朝孤本啊,里面记着一个叫赵世卿的官,为百姓的税银丢了性命。”
孩子眨巴着眼睛问:“那他赢了吗?”
老师望向窗外金灿灿的稻田,微风吹动稻穗,一阵“沙沙”声随风而起,像是回答,也像是低语。他缓缓说道:“你看这丰收的稻谷,听这百姓的笑声,不就是他赢了吗?”
夜幕降临,月光洒在稻田上,仿佛铺了一层银霜。风拂过,稻穗轻摇,耳畔似有人低声呢喃:
“记着啊,有人为你算过这本账。”
“记着啊,这光,从来就没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