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成在赵世卿坟前守了三年。
每年清明,他都会带着新收的稻子来。江南的水田在春风里泛着绿,远处的漕船鸣着号子,像极了赵大人在世时的光景。坟头的草被他剃得整整齐齐,石碑上"孤臣赵世卿"五个字,被雨水洗得发亮。
"大人,今年的税银都入库了。"葛成蹲下来,把稻穗摆在碑前,"松江的银库改成了粮仓,囤的粮食够三府百姓吃两年。您当年说,民以食为天,现在总算应了。"
他袖子里藏着本账册,是从地窖里找出来的。纸页边缘已经发脆,上面有赵世卿用朱笔圈的记号——哪些乡绅欠了税,哪些百姓该免赋,密密麻麻的,像张织了半生的网。葛成照着账册跑了三个月,腿肚子磨出了血泡,总算把那些陈年旧账清了。
这日他正往回走,撞见个穿青布衫的书生。那人捧着本抄本,见了葛成便作揖:"可是葛壮士?晚生是苏州府学的生员,想抄录赵大人的事迹。"
葛成愣了愣。他想起赵世卿临终前说的话:"百姓记不住账本,但会记住公道。"他把书生领到地窖,掀开石板时,霉味混着墨香涌出来——里面堆着半墙的抄本,都是这些年百姓偷偷记下的事:谁在灾年开了粮仓,谁为抗税挨了鞭子,谁捧着账册挡过矿税监的轿子。
书生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老头,正指着账册骂孙隆,旁边写着:"万历三十年冬,赵大人血溅画舫,护账册如护命。"墨迹洇了纸背,像滴没干的血。
"这些能刊印吗?"书生的手在发抖。
葛成看着地窖顶上的光,那光透过石缝照进来,落在抄本上,亮得像赵大人眼里的光。"印。"他说,"让天下人都知道,有个老头,用命换了个清白世道。"
书坊老板起初不敢接这活。听说孙隆虽死,他在宫里的党羽还在,谁也不想惹祸。直到夜里,二十多个漕工摸进书坊,领头的汉子把刀拍在桌上:"印!出了事,咱们漕帮扛着!"他们都是当年被赵世卿免过税的,有人背上还留着矿税监打的疤。
三个月后,《江南孤臣录》在苏州城流传开来。百姓争着抢着看,有人边看边哭,有人把书页揣在怀里,说能辟邪。漕船上的纤夫唱着新编的歌谣:"赵大人,骨头硬,账册里藏着百姓命......"歌声顺着运河漂,漂到了松江,漂到了应天,漂进了每个记着公道的人心里。
这年冬天,葛成收到封来自辽东的信。李如松在信里说,辽东的雪下得大,小兵们都在传赵大人的故事,有人把账册里的句子刻在箭杆上,说这样射出去的箭准头足。信末画着个月亮,旁边写着:"江南的稻子该收了,替我给赵大人捎穗新米。"
葛成把信烧了,灰拌在稻种里。来年开春,他带着百姓把种子撒进田里。江南的土地软得像棉被,种子落下去时,他仿佛听见了发芽的声音——那是赵世卿的血,在土里长出了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