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桂花酒

赵世卿是在万历三十一年的中秋去世的。

　　那天苏州下着小雨，他躺在病榻上，手里攥着半块桂花糕。葛成说，大人一直念叨着平壤，念叨着李如松。远处传来鞭炮声，是百姓在庆祝矿税废除，他们说，这是赵大人用命换来的。

　　李如松赶回苏州时，灵堂已经搭好了。百姓们跪在府衙前，手里举着“青天”的牌位。他走到灵前，看见赵世卿的脸上盖着张纸，上面写着未完的账册明细。桌案上摆着瓶桂花酒，还没开封。

　　“赵大人，”李如松倒了两杯酒，一杯洒在地上，一杯自己喝了，“釜山拿下来了，您听，百姓在放炮呢。”

　　酒是苦的，像掺了胆汁。李如松想起那年在午门，两个老头隔着人群对视，眼里的光比平壤的月光还亮。他突然明白，有些东西，比生命还重要——是“明镜高悬”的匾额，是“为民请命”的血书，是千千万万人心里的那点念想。

　　很多年后，李如松老了，坐在辽东的城楼上，给小兵们讲赵世卿的故事。他说那个老头，腰杆比旗杆直，骨头比钢铁硬，他的血洒在江南的土地上，长出了最好的稻子。

　　小兵问：“将军，赵大人是什么样的人？”

　　李如松望着天边的月亮，又大又圆，像个银盘子。他说：“他是个月亮，落在了人间，燃成了灰烬，却把光留在了世上。”